冯毅沿着巷子一路往北走,脚步慢悠悠的,走了二十多分钟,闯进了一片全然陌生的街区。路两旁立着老式居民楼,清一色六层小楼,外墙刷着褪色的奶黄色,家家户户的阳台都焊着密匝匝的防盗网,网上零零散散挂着风干的腊肉,还有刚洗好、随风晃荡的床单。楼底下斜靠着几辆三轮车,车斗里塞得满满当当,全是捡来的纸壳子和压扁的塑料瓶,透着一股子市井的烟火气。
他刻意放慢了脚步,目光随意扫过周遭。单元门口,一个老头蜷在马扎上,低着头翻看报纸,身旁的老式收音机吱呀作响,唱着咿咿呀呀的京剧,调子慢悠悠的,混着晚风飘远。一只花猫蜷在台阶上,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扫着地面,他走过去时,猫只是懒懒抬眼瞥了他一下,旋即又眯起眼,把头埋进爪子里,半点不怕生。
看着这一幕,冯毅忽然就想起了小时候的老家。夏日的傍晚,村里人都会搬着竹椅坐在家门口,手里摇着蒲扇,东家长西家短地扯着闲篇,声音热热闹闹的。谁家做了稀罕吃食,总会端着碗挨家送一点;谁家夫妻拌了嘴,吵嚷声能传遍整条巷子。那时候只觉得这些声响聒噪得慌,如今漂泊在外,反倒成了再也听不见的念想,心里空落落的。
就这么漫无目的地走了一个多小时,街边一家亮着白光的药店映入眼帘,店门虚掩着,透着几分冷清。他在门口顿住脚步,犹豫了片刻,还是伸手推开门走了进去。柜台后坐着位四十岁左右的女人,穿着白大褂,正低着头刷手机,听见推门声,才放下手机抬眼看他,语气平淡地问:“买药?”
“不是买药,”冯毅顿了顿,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请问您能教我把把脉吗?”
女人明显愣了一下,脸上露出几分诧异:“教你把脉?你是学中医的?”
“自己瞎琢磨的,想找个人实操练练。”冯毅笑了笑,语气带着几分诚恳。
女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没再多问,反倒笑了:“行吧,这会儿也没客人,你坐。”
冯毅在柜台前的椅子上坐下,乖乖伸出左手。女人伸出三根手指,轻轻搭在他的手腕上,闭着眼静静感受了片刻,才开口说道:“你这脉有点弦,是肝气不舒的迹象,最近是不是心里压着事,压力太大了?”
“大概是吧。”冯毅轻声应着,心里泛起一丝暖意,很久没人这么直白地关心过他的状态了。
“少熬点夜,没事多出去走动走动,别总把事憋在心里生闷气,说出来总归好受点。”女人叮嘱了几句,又让他伸手给自己把脉。
冯毅依言照做,指尖轻轻贴上她的手腕,细细感受了半晌,不确定地问:“这是平脉?”
“对,正常人的脉就是这样,不浮不沉,不快不慢,和缓有力。”女人看着他搭脉的手势,微微摇头,“姿势倒是没大问题,就是力度没掌握好。中医把脉讲究轻按为浮,重按为沉,这两者的区别你得摸透。你先试着轻轻搭上去,感受皮肤底下最浅的脉动,再慢慢往下加力,试试不同力度的触感。”
冯毅照着她说的做,先轻轻抬手,只触到皮肤,能摸到微弱的跳动;再稍稍加力,脉搏便清晰起来;再往下按,跳动反倒弱了下去。“这叫‘举按寻’,”女人在一旁细细讲解,“举是轻取,按是中取,寻是重取,不同力度,摸出来的脉象天差地别,多练几次就有手感了。”
他在药店里坐了足足半个小时,前前后后摸了五次脉,女人耐心地给他讲了七八种常见脉象的特点:浮脉轻取即得,像木头浮在水面上;沉脉重按才显,好似石头沉在水底;迟脉跳得慢,一呼一吸不足四次;数脉跳得快,一息能有五六次。他听得认真,可毕竟是初学,能记牢的没多少,只把最基础的几点刻在了心里。
从药店出来时,天已经彻底黑透了。街边一家小面馆还开着,他走进去,点了一碗十二块钱的炸酱面,分量很足,酱的味道偏咸,可填饱肚子绰绰有余。狼吞虎咽吃完,他继续往前走,拐进一条更窄的小巷,两边都是低矮的平房,门口堆着蜂窝煤和淘汰的旧家具,透着老旧的烟火气。一个中年男人蹲在门口修自行车,地上散落着扳手、螺丝刀,叮叮当当地敲着,冯毅路过时,他只是抬眼扫了一下,又低下头专注地拧着螺丝。
这场景,又让冯毅想起了工地的日子。以前工地上有个工友,手艺特别好,谁的自行车坏了,找他准没错,三下五除二就能修好,分文不收,顶多让人递根烟抽。后来那工友辞了工回老家,听说开了家小小的修车铺,守着一方小天地过日子,平淡却安稳。
又走了十几分钟,前方出现一座天桥,冯毅拾级而上,站在天桥最高处,扶着冰冷的栏杆往下望。桥下的车流川流不息,车灯连成一条流动的光河,望不到头。桥对面的商场灯火璀璨,玻璃幕墙映着霓虹,门口人来人往,密密麻麻的人影攒动,热闹得不像话。看着这喧嚣的一切,他忽然觉得,自己不过是这茫茫人海里的一滴水,渺小又漂泊。
去年这个时候,他刚被公司裁员,孤零零站在写字楼楼下,看着车水马龙,却不知道该往哪去,满心都是迷茫与无措。而如今,他站在这座天桥上,口袋里装着心爱的口琴和沉甸甸的奖杯,手机里存着导演和制片人的联系方式,日子总算有了点奔头。
正愣神间,手机忽然震了一下,他掏出来一看,是周晓晓发来的消息:“冯哥,王导让我把综艺节目的报名表转给你,你填好明天发我就行。”
消息下面附着一份Word文档,里面要填姓名、年龄、从业经历、代表作品这些信息。他靠在栏杆上,借着远处的灯光,一个字一个字慢慢填写。写到“从业经历”时,他顿了顿,只敲下一行字:“去年冬天入行演戏,至今。”填到“代表作品”,便写下“《底边》饰周建国,获海南电影节最佳男配角”。
填完发送过去,周晓晓几乎是秒回:“收到啦冯哥!你别熬太晚,早点休息!”
他把手机揣回口袋,又在天桥上站了许久,桥下的车流依旧不停,商场的灯光依旧明亮,喧嚣仿佛永远不会停歇。良久,他才转身走下天桥,朝着租住的村子往回走,路程不算远,二十多分钟便到了。巷子里的路灯还是那几盏,昏黄的光朦朦胧胧,照得路面忽明忽暗,楼下的小超市早已关了门,卷帘门拉得严严实实,一片安静。
上楼、开门,他没有开灯,任由清冷的月光从窗户透进来,轻轻洒在桌面上,落在那两把口琴上。他走过去,在凳子上静静坐下,拿起那把用了多年的旧口琴,缓缓吹起《送别》。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又像是在对着自己低声絮语,没有旁人,只有月色与他相伴。吹完一曲,他把口琴轻轻放回桌上,起身走到窗前。
对面楼里还有几户人家没睡,亮着暖黄的灯,一个女人的影子在窗户上晃来晃去,想来是在收拾屋子。他就那样静静看着那个影子,站了好一会儿,才转身回到床边,躺了下来。
明天要去片场拍戏,后天还要录制综艺节目,事情一件接着一件,日子忙忙碌碌地往前赶。他从来不怕忙,反倒怕闲下来,一闲下来,脑子里就会翻涌出太多杂事,想了也是徒增烦恼,毫无用处。忙着的时候,至少能挣到钱,能沉下心把戏演好,日子过得踏实。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雪白的墙面被月光照得发亮,晃得人眼晕。他盯着那面墙,脑子里一遍遍过着今天学到的东西:把脉的轻重力度,浮沉迟数四种脉象的区别;还有老赵教的擒拿手法,锁喉、别臂、压肘的要领;就连《送别》的简谱,也在心里一遍遍默念。
木生火,火生土,土生金,金生水,水生木。木克土,土克水,水克火,火克金,金克木。就这么反反复复念着,紧绷的神经慢慢放松下来,困意渐渐涌来,不知不觉便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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