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拉赫曼
八月二十五日。
康达的驼队回来了。
苏辰是在铁坊听到驼铃声的——那种沉闷而有节奏的叮——叮——从城西传来,穿过半座姑臧城。武威人对驼铃声不陌生,但连续响了这么久——那不是一两头骆驼,是一整支队伍。
他走出铁坊大门的时候,正好看到康达骑着一匹矮脚马,从街口转过来。
康达瘦了。两个月没见,他的脸从圆变成了方——风沙和日晒把他的皮肤晒成了深铜色,嘴唇干裂,下巴上冒出一圈短短的胡茬。但他的眼睛还是那么亮,像两颗黑色的琉璃珠。
苏先生!康达远远地就挥手。他的汉话口音越来越淡了——跟苏辰混了大半年的缘故。
苏辰迎上去。驼队有七头骆驼,比上次多了三头。每头骆驼背上都驮着满满的货——有用麻布裹着的包袱,有木箱,还有几只陶罐。
酒泉那边怎么样?
顺利。康达翻身下马,拍了拍身上的灰。但有个人——想见你。
他回头,朝驼队的最后方招了招手。
从最后一头骆驼旁边走出来一个人。
那人大约四十来岁,身材高大——比康达足足高了大半个头。皮肤是深橄榄色,鼻梁高而直,一双灰绿色的眼睛深陷在浓密的眉毛下面。他穿着一件安息式样的长袍——宽大的袖口用金线绣着繁复的花纹,腰间缠着一条深红色的绸带。
这个人站在姑臧城灰扑扑的街道上,看起来像是另一个世界来的。
拉赫曼。康达做了个介绍的手势。安息商会的——
我自己说。拉赫曼开口了。
他说的是汉话。带着浓重的口音,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这不是临时学的,是下过功夫的。
苏先生。拉赫曼看着苏辰,微微欠了欠身。这个动作做得很规矩——不是安息人的礼节,而是汉人的揖礼。我听康达说了很多关于你的事。我想——亲眼看看。
苏辰打量着他。
拉赫曼的眼神不像商人——太直了。商人的眼睛通常是滑的,会在对方身上溜来溜去寻找弱点。拉赫曼的眼睛是定的,像是在看一件他还没决定买不买的货。
看什么?苏辰问。
刀。
-
苏辰带拉赫曼去了铁坊。
何峰正在教老吴覆钢法的第一道工序——把镔铁锭锻成薄片。甲炉里的火烧得通红,热浪一波一波地从炉口涌出来。
拉赫曼一进铁坊就停住了。
他的鼻孔微微张开——在闻。铁坊里的气味很特别:炭火的焦味、铁水的腥味、淬火时蒸腾的水汽味、还有匠人身上的汗味。这些味道混在一起,对普通人来说只是难闻,但对一个常年和铁器打交道的人来说——每一种味道都携带着信息。
你的炉子——用的是什么炭?拉赫曼忽然问。
苏辰微微挑眉。这个问题不是一般买刀的人会问的。
木炭。祁连山的松木。
不是石炭?
不是。石炭温度高但杂质多——打出来的铁脆。
拉赫曼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何峰看到来了客人,从炉旁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把刚打好的覆钢刀——还没有装柄,光秃秃的刀条散发着淬火后特有的蓝灰色光泽。
苏辰接过刀,递给拉赫曼。
拉赫曼接刀的动作很专业——左手托刀背,右手扶刀柄位置,先掂了掂重量,然后举到眼前,侧过头沿着刀刃的方向看。
他在看什么,苏辰知道:刀刃的直线度。一把好刀,从刃口到刀尖应该是一条完美的弧线,没有任何弯曲或扭曲。
这是你们的新工艺?拉赫曼的手指摸到了刀背和刀刃之间的色差线。
苏辰没有想到他能一眼看出来。你懂锻造?
拉赫曼把刀放下,看着苏辰。他的灰绿色眼睛里有一种苏辰很熟悉的东西——和何峰摸到好铁时一样的那种光。
我家三代人做铁器生意。从安息到贵霜,从贵霜到大月氏,从大月氏到凉州。我不打铁——但我比大多数铁匠更懂铁。
他拿起那把刀,走到铁坊外面。阳光下,他把刀举高,让刀刃对着太阳。
刃口——镔铁。刀芯——普通铁。折叠至少——他用指甲轻轻弹了一下刀身,侧耳听了听嗡鸣的频率,——八层。
何峰在旁边听了,脸上露出惊讶的表情。
八层。何峰锻打的时候确实折叠了八次。
拉赫曼把刀还给苏辰,退后一步,双手交叉放在胸前。
谈生意吧。
-
谈判在苏辰的后院进行。
康达做翻译——虽然拉赫曼的汉话已经不错,但涉及具体数字和条款的时候,他偶尔还是需要用安息语跟康达确认。
拉赫曼的开场很直接:我要独家。
什么意思?
你的覆钢刀——只卖给我。安息商会包销。每月两百把。价格比你卖给别人高两成。
苏辰没有立刻回答。
两百把/月,比他预期的多。加上马腾的供应——他的产能已经被吃掉大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