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陛下眼动了!”一直守候在榻边的近侍,突然发出一声压抑的惊呼。
如同平静的湖面投入巨石,殿内所有人瞬间绷紧了神经。李斯猛地从椅中站起,一个趔趄差点摔倒,也顾不得仪态,扑到榻前。太医令也慌忙凑近。
只见龙榻之上,嬴政缓缓地、极其艰难地,睁开了眼睛。
初时,那双眼睛还有些许涣散与迷茫,倒映着殿顶的藻井与昏黄的灯光。但仅仅几息之后,迷茫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不见底的幽邃,以及一丝……仿佛历经万古沧桑、却又重新燃烧起炽烈火焰的锐利精光!虽然脸色依旧苍白,气息虚弱,但那双眼睛,已与昏迷前,甚至与昨夜死战前,都有了某种难以言喻的不同。那是一种沉淀后的威严,一种洞悉了更深层秘密后的冷静,一种……真正将命运掌握在自己手中的自信。
“陛……陛下!”李斯声音哽咽,老泪纵横,伏在榻边,“您终于醒了!天佑大秦!天佑陛下啊!”
嬴政目光转动,缓缓落在李斯脸上,又扫过周围紧张万分的太医与近侍。他尝试动了动手指,一股虚弱感传来,但更深处的,是一股新生的、沛然的活力,正在四肢百骸中缓慢而坚定地苏醒。他知道,那是“龙气淬体”的开始。
“水……”他开口,声音沙哑干涩,如同沙砾摩擦。
近侍连忙捧来温水,小心喂他饮下。温水入喉,带来一丝滋润,也让他更清晰地感受到了身体的变化与外界的信息。
“现在……何时?”嬴政缓了口气,问道。
“回陛下,已是次日午时。”李斯连忙回道,“陛下昏迷了整整六个时辰。”
六个时辰……嬴政心中计算着。看来那场大战与系统结算,在意识层面感觉漫长,外界时间流逝却并未夸张。
“外面……情况如何?”嬴政问,语气虽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掌控欲。
李斯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开始清晰禀报:“陛下,西侧林地已成绝地,臣已与蒙毅将军彻底封锁,正在清理。那……那邪物,已彻底飞灰湮灭,现场只留巨坑与些许残骸。两名郎官殉国,已妥善安置。刺杀陛下的黑袍人尸身已收敛,经查验,其面上刺青、身上物品,皆指向楚国旧地隐秘巫祠‘幽蛇祠’,其怀中搜出一份残破的羊皮地图,似乎标注了数处位于旧楚境内的隐秘据点。三名蒙面护卫,两人被邪物吞噬,一人死于爆炸,身上无明确标识,但兵器与武功路数,不似中原常见,倒与百越或西南夷的某些刺杀术有相似之处。”
“现场可还有其他发现?比如……一个使用淬毒匕首、身法极快的灰影?”嬴政问到了关键。
李斯一愣,摇了摇头:“灰影?臣未曾听闻。现场除陛下、殉国郎官、黑袍人与蒙面护卫,并无其他完整尸身。爆炸威力太大,即便有……恐也难寻踪迹。陛下是说,昨夜还有另一人?”
嬴政眼神微凝。果然,那灰影逃了,而且清理得很干净。能在那种情况下准确灭口黑袍人,并从容脱身,其心智、身手、以及对现场时机的把握,都堪称恐怖。是“楚巫”本人?还是“幽蛇祠”另一名高层?此人,比那黑袍人,可能更加危险。
“婉姬与阿蘅呢?”嬴政继续问。
“婉姬尸身已验明,其中毒自尽,体内邪毒与陛下所中之毒同源,左手腕有蛇形烙印。其宫中之人正在审讯,尚未有重大突破。阿蘅……”李斯语气沉重,“依旧昏迷,但气息比昨夜稍稳,太医说或许……还有一丝渺茫生机。在其昏迷呓语中,除了之前的片段,昨夜后半夜,曾反复念叨一个词……‘亥子之交’……‘祭坛’……”
亥子之交!果然是那个时辰!他们原本的计划,就是在昨夜那个“重阴交泰”的亥子之交,以某种“祭品”完成对邪龙尸煞的最后唤醒或献祭!只是自己的介入,打乱了一切,逼得他们提前发动,甚至那黑袍人不得不改变目标,想直接用自己这个“皇帝”作为祭品!而婉姬,很可能就是负责在宫中配合,或许是以邪术暗中引导“祭品”的人选之一。阿蘅,则是被派去放置信物、传递消息的底层执行者。
“宫中其他人,可有异动?”嬴政问。
“按陛下昏迷前旨意,所有随行人员皆在控制之中,无人敢于异动。胡亥公子惊吓过度,卧病在床。敏夫人依旧喊冤,其宫中审讯暂无新进展。其他公子公主处,安然无恙。”李斯顿了顿,低声道,“陛下,经此一夜,宫中流言四起,人心惶惶。皆言陛下得天神相助,诛灭妖龙……然,亦有暗流揣测陛下伤势……”
嬴政冷笑一声。流言?揣测?这是必然的。经此一事,他“天命所归”、“神威莫测”的形象将更加深入人心,但暗处的敌人,也会更加警惕、更加隐蔽。那逃走的灰影,那可能依旧潜伏在宫中或随行队伍里的“幽蛇祠”余孽,甚至其他六国遗族或心怀叵测者,恐怕此刻都在暗中观察,评估着他的状态,谋划着下一次行动。
“传朕旨意,”嬴政缓缓开口,声音虽不高,却带着重掌乾坤的力度,“沙丘宫妖邪已除,朕偶感风寒,现已无大碍。蒙毅护驾有功,擢升为卫尉统领,总领行宫防务及后续清理事宜。李斯辅佐有功,赐金帛。殉国郎官追封厚赏,抚恤其家。其余有功将士,论功行赏。”
“至于昨夜之事,”嬴政目光扫过李斯,“定性为‘六国遗孽勾结方外妖人,以邪术惊驾,已被朕与将士诛灭’。详细情形,不得外传,违者以谋逆论处。那些缴获的邪物、残图,妥善封存,移交……移交黑冰台秘密处置。”黑冰台,是嬴政暗中掌控的、直属于皇帝的秘谍与特殊行动机构,首领无人知晓,只听命于他一人。
“臣,遵旨!”李斯心中一凛,陛下这是要明面上平息事态,安抚人心,暗地里则通过黑冰台继续深挖“幽蛇祠”及六国遗族的根底。
“还有,”嬴政看着李斯,“以朕名义,拟诏发往咸阳,及各地郡县。言朕东巡途中,感念民生多艰,妖邪屡生,乃德政不修之故。今,朕决意,暂停东巡,即日启程,返回咸阳。沿途,减赋税,赦轻罪,祭告天地,祈求国泰民安。并,诏令天下,广求贤才,无论出身,凡有真才实学、能安邦定国、或精通正道法术以济世者,皆可荐于朝廷,朕将亲自考较,量才录用。”
返回咸阳?广求贤才?李斯瞬间明白了陛下的深意。经此沙丘之变,陛下已不再信任这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的行宫与随行队伍。返回根基稳固的咸阳,才是上策。而广求贤才,尤其是“精通正道法术”者,显然是为了应对“幽蛇祠”这类隐藏的方外威胁,同时也是在向天下昭示,陛下虽诛邪,却并非排斥所有“异术”,只诛邪佞,而纳正道。这是一手极高明的安抚与分化之策。
“陛下圣明!”李斯由衷拜服。经此大难,陛下非但没有颓丧,反而思虑更深,行事更显帝王手腕。
“去吧,依旨行事。朕,要休息片刻。”嬴政挥了挥手,闭上了眼睛。他需要时间,来消化体内的“龙气淬体”,来研究新获得的奖励,尤其是那“邪龙之契”和“跨界交流”权限,更要思考,下一步该如何揪出那逃走的灰影,彻底铲除“幽蛇祠”的威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