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3月30日,周一,上午8点45分。滨海市中心医院,急诊抢救室。
抢救室的门是自动感应的,一有人靠近就会向两侧滑开,发出轻微的嘶鸣声。苏梅戴着口罩,穿着刷手服,快步走进去。里面的空气混着急促的脚步声、监护仪的警报声、还有压抑的哭泣声。
“苏医生,这边!”
护士长王颖朝她招手。王颖四十多岁,身材保持得不错,但眼角有很深的皱纹,此刻眉头紧锁,表情严肃。
苏梅走过去。抢救床上躺着一个年轻女孩,看着不超过二十岁,脸色苍白,嘴唇发绀。脖子上缠着绷带,上面渗出血迹。监护仪显示心率130,血压90/60,血氧饱和度92%。
“什么情况?”苏梅问,手已经搭上女孩的腕动脉。
“二十一岁,在校大学生。今天早上七点被室友发现,在宿舍卫生间用丝袜……”王颖顿了顿,“勒颈。送来得及时,没有脑损伤,但颈部软组织损伤严重,喉咙水肿,现在呼吸有点困难。”
“为什么?”
“问了,不说。但送她来的室友给了这个。”王颖递过来一部手机,屏幕亮着,停留在某个社交软件的界面。是私信界面,满屏都是陌生账号发来的消息:
“你怎么还不去死?”
“照片P得不错,本人就这德行?”
“听说你一次三百,真的假的?”
“欠钱不还的贱货。”
“发张裸照看看,给你打点钱?”
消息往上翻,是更早的,有女孩自己发的照片——普通的生活照,在图书馆,在食堂,对着镜头笑。下面也有一些评论,但越到后面,评论越恶毒,夹杂着各种侮辱和威胁。
苏梅往下翻了几页,指尖发凉。她关掉手机,看向床上的女孩。女孩闭着眼睛,但眼皮在颤抖,呼吸急促,喉咙里发出轻微的嘶鸣声。
“家属呢?”
“在路上了。但她室友说,她家在县城,父母都是普通工人,之前好像因为什么……网贷的事情,闹过一阵子。”王颖压低声音,“听说欠了十几万,利滚利,现在已经还不起了。催收的人把她照片和个人信息发到各种群里,还P了那种照片……”
苏梅沉默了几秒。然后她说:“通知耳鼻喉科会诊。先用激素减轻水肿,准备紧急气管切开的物品备用。联系心理科,等人醒了做评估。”
“好。”王颖转身去安排。
苏梅留在床边,调整了一下监护仪的参数。女孩的手腕很细,腕动脉在她指下快速而微弱地跳动。她能感觉到那种跳动里的恐惧和绝望。
“你听得见吗?”苏梅轻声说。
女孩的眼皮颤了一下,没睁开。
“我是苏医生。你现在在医院,很安全。”苏梅说,声音保持平稳,“我们会帮你处理伤口,也会处理呼吸的问题。你不会有事的。”
女孩的眼角渗出一点泪,顺着太阳穴滑进头发里。
“如果愿意,等你好一点,我们可以聊聊。”苏梅说,“但不说也没关系。先好好休息。”
她说完,起身离开床边。抢救室里依然忙碌,隔壁床是个心梗的老人,医生护士围着做胸外按压,家属在外面哭。另一张床上是个车祸伤者,血染红了被单。
苏梅走到洗手池边,用消毒洗手液搓手。水流是冷的,泡沫是冰的,但指尖那种凉意,似乎洗不掉。她想起昨晚屏幕上的那些礼物特效,想起聊天区里滚动的、充满暗示和期待的留言。那些匿名的ID,那些一掷千金的打赏,和手机上那些发恶毒私信的账号,在某个层面上,是同类。
都是用虚拟的身份,躲在屏幕后面,用某种方式,操控、消费,或者摧毁屏幕另一边的人。
中午12点30分。医院食堂。
苏梅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坐下。食堂里人声嘈杂,消毒水味混着饭菜的味道。她没什么胃口,但还是强迫自己吃几口。下午还有门诊。
“苏医生,这儿没人吧?”
是林薇,端着餐盘在她对面坐下。林薇是科室里最年轻的护士,二十四岁,圆脸,眼睛很大,总是充满好奇。
“没人。”苏梅说。
“哎呀,上午那个小姑娘,真可怜。”林薇一边扒饭一边说,“我听说那些催债的特别狠,不仅发照片,还给她通讯录里所有人发短信,说她卖身还债什么的。小姑娘受不了,就……”
苏梅没说话,用筷子拨弄着盘子里的米饭。
“不过现在这种事情真多。”林薇继续说,“我表妹上次也说,在网上发了个自拍,结果被人截图到处发,还配上那种恶心的文字。她气得删了所有社交软件。”
“网络暴力一直都有。”苏梅说。
“是啊,但现在更隐蔽了。”林薇压低声音,“你知道现在有种什么……匿名直播平台吗?听说更夸张。上面那些观众,可以花钱让主播做任何事,就像……就像操控木偶一样。”
苏梅的手指顿了一下。很轻微的停顿,但她感觉到心跳漏了一拍。
“你……还关注这些?”她问,声音尽量平稳。
“哎呀,就是好奇嘛。”林薇脸有点红,“有次我值夜班,无聊刷手机,进过一个……那种网站。不是正规的,是那种要翻墙的,黑色的界面,叫什么……黑箱?对,就是黑箱。”
苏梅感觉血液冲上耳朵。但她的表情没有变化,只是抬眼看了林薇一下。
“上面有个主播,代号叫‘M’,特别……特别诡异。”林薇的声音更低了,带着一种混合着兴奋和不安的情绪,“她不露脸,声音也处理过,但那种感觉……说不出来。就冷冷地坐着,或者念诗,或者什么都不做,但下面观众都疯了似的打赏。有人还要求她做什么动作,她就做,但表情一点变化都没有,就像……就像个精致的木偶。”
林薇说着,眼睛亮亮的:“最诡异的是,有人说她可能是个医生。因为有一次她直播,不小心把医学书碰掉了,虽然马上捡起来,但还是被人看到了。所以现在有人猜,她可能是个医生,或者医学生。你说刺不刺激?一个白天救死扶伤的医生,晚上在这种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