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陈铎病房出来,苏梅在走廊里站了大概十秒钟。
日光灯苍白的光从头顶照下来,在浅绿色的地砖上反射出模糊的光晕。空气里有消毒水、药物,还有隐约的食物气味混合在一起的味道。远处护士站传来压低的说笑声,推车滚轮滑过地面的声音,监护仪规律的滴滴声。
这些声音,这些气味,这些光线,构成了她十年来的日常世界。一个有序的,有明确规则的,救死扶伤的世界。
但就在刚才,在那个洒满阳光的病房里,陈铎用几句话,像手术刀一样,划开了这个世界的表层,让她看到了底下涌动的、她一直试图忽略的暗流。
伪装完美时不经意漏出的丑陋。影子在心里。
苏梅深吸一口气,把那些话从脑子里暂时压下去。她还有工作要做。陈铎的手术在下午两点,现在还有几个病人的医嘱要处理,下午的手术方案要最后确认。
她朝医生办公室走去,脚步很快,白大褂的下摆随着步伐轻轻扬起。
办公室的门虚掩着。她推开门,走进去。
里面只有张主任一个人。他坐在靠窗的那张办公桌后,背对着门,正低头看着手机。听到开门声,他抬起头,转过来。
“小苏啊,正好找你。”张主任脸上露出笑容,那种惯常的、带着点长辈对晚辈的亲切,但眼底深处有种别的东西,“来,坐。”
苏梅心里微微一沉。但她脸上表情没变,走过去,在张主任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办公室不大,靠墙放着两个铁皮文件柜,窗台上摆着几盆半死不活的绿萝。张主任的办公桌很乱,堆着病历、文件、几个没拆封的快递盒子,还有一个印着医院logo的保温杯,杯口冒着热气。
“陈教授那边准备得怎么样了?”张主任问,身体往后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肚子上。他今天穿了件深蓝色的POLO衫,肚子把衣服撑得有点紧。
“都准备好了,下午两点手术。”苏梅说,声音平稳,“各项指标都正常,应该没问题。”
“嗯,刘主任主刀,你当一助,我放心。”张主任点点头,端起保温杯,吹了吹热气,喝了一小口。然后,他放下杯子,目光在苏梅脸上停留了几秒。
“小苏啊,”他开口,语气变得稍微正式了些,“今年的晋升评审,材料都交上去了吧?”
“交了,上周就交齐了。”苏梅说。
“好,好。”张主任又点头,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发出轻微的哒哒声,“你是我们科的重点培养对象,业务能力强,患者评价也好。按说,这个副主任医师的名额,你应该没问题。”
苏梅没说话,等着“但是”。
“但是啊,”张主任果然来了转折,身体往前倾了倾,声音压低了些,“你也知道,医院里僧多粥少。想往上走的人,多的是。光有能力,不够。还得……懂得做人。”
他停下来,看着苏梅,眼神里有种意味深长的东西。
苏梅放在膝盖上的手,微微握紧。她能感觉到指甲掐进掌心的轻微刺痛。
“张主任,您的意思是……”她问,声音尽量保持平静。
“我的意思,你明白。”张主任笑了,那种笑容让苏梅觉得很不舒服,“评审委员会那边,总得打点打点。不然人家凭什么把票投给你?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他顿了顿,目光在苏梅脸上扫过,像在评估一件商品的价值。
“这样吧,”他接着说,语气变得随意,但每个字都像秤砣一样砸下来,“我也不多要。这个数。”
他伸出右手,拇指和食指分开,比了个“八”的手势。
八万。
苏梅的心脏,轻轻抽了一下。不算天文数字,但对她现在来说,也是一笔不小的钱。父亲的药费,弟弟的学费,每个月的房贷……每一分钱都算好了去处。
但她知道,这钱必须给。不给,晋升就没戏。张主任不会明说,但后果她清楚。在这个系统里,有些规则,你必须遵守,哪怕它们肮脏,哪怕它们让你恶心。
“我明白。”苏梅说,声音很轻。她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不大,但有点厚度。这是她昨晚从“黑箱”的赏金里取出来的现金,数好了,装在里面的。
她把信封放在桌上,推到张主任面前。
张主任瞥了一眼那个信封,没立刻拿。他拿起保温杯,又喝了一口水,然后才伸出手,拿起信封,在手里掂了掂。
很轻的动作,但苏梅觉得,那掂量的不是钱的重量,是她的尊严,她的底线,她在这个系统里的价值。
“嗯。”张主任从鼻子里发出一个满意的声音,把信封拉开一条缝,往里看了一眼。然后,他笑了,这次的笑容真切了些,眼角的皱纹都挤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