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乾感到周身流转的光芒逐渐缓和,呼啸的风声也变得轻柔,浓郁的灵气透过银色光幕弥漫在空气中,带着云海特有的湿润与清新。他睁开双眼,银色的流光如潮水般退去,脚下传来坚实的触感——并非寻常土地,而是一种温润如暖玉的石材。他正立于一座悬空平台的边际,眼前是无边无际的云海,在晨曦之中翻腾如银色的波涛。云璃松开他的手腕,向前迈了几步,月白色的裙摆被山风卷得翻飞不息。她背对着他,望向云海深处,冰蓝色的眼眸中映照着初升的旭日,也沉淀着万古的岑寂。
金乾稳住身形,深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清冽得仿佛能涤荡肺腑,每一口呼吸都带着若游丝般沁凉的灵气,顺喉而下,漫入胸腔,再蔓延至四肢百骸。那并非寻常空气——而是灵气,浓郁得几乎凝结为实质。他下意识运转起体内微末的修为,顷刻间便感知到无数细凉气流主动汇入经脉,如久旱之地迎来甘霖,那些因奔逃而疲惫不堪的细胞仿佛都在此刻欢腾苏醒。
他环视四周。
这是一座悬浮于云海之上的仙山,或只是仙山的一角。脚下的平台由整块青玉雕琢而成,表面光可鉴人,倒映着流转的天光云影,边缘未设栏杆,直接与翻涌的云海相接。平台后方矗立着一座三层楼阁,飞檐翘角,雕梁绣户,通体以乳白色灵木构建,檐下悬着几串风铃,随风扬起清越空灵的叮咚声。楼阁四周生长着几株奇异树木,根植于青玉缝隙之间,枝叶泛着淡淡银辉,叶形如羽,轻轻摇曳时洒落莹莹光尘。
更远处,云海浩瀚,延伸至天际。偶尔有几座更高的峰峦刺破云层,露出苍翠的山尖,在晨光中镀上一抹金边。天空是一片澄澈的蔚蓝,比他曾在玄天宗所见的任何一日都要明净,净得几乎令人心凛。
这里太宁静了。
无鸟鸣,无虫声,除风声外万籁俱寂。连灵气的流动都带着一种井然有序的韵律,仿佛整个世界正依照某种既定法则运转,不容丝毫差池。
“此地名为云梦泽。”
云璃的声音响起,依旧清冷,却比之前在坠龙渊时少了几分穿透人心的威压。她没有回头,仍望着云海:“是我暂居之所。”
金乾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觉喉咙干涩难以出声。他舔了舔嘴唇,尝到一丝血腥气——那是他自己的血,在先前的逃亡中溅落唇边。他抬手擦拭,手背上的伤口已结痂,但稍一动仍传来隐隐刺痛。
“你……”他终于挤出声音,嘶哑如砂纸摩擦,“你为何要带我走?”
这问题在他心中盘旋了一路。自被她携入流光,直至此刻立于这座悬空仙阁前,他始终在想。为何?一位高高在上的九天神女,为何要救一个被宗门抛弃、被视为“魔种”的杂役弟子?又为何甘冒触犯天条之险,带他离开?
云缓缓转过身。
晨光从她身后照来,为周身染上一层朦胧光晕。她的面容在逆光中有些模糊,但那双冰蓝色的眼眸却清晰得惊心,其中没有怜悯,亦无同情,唯有一种近乎审视的专注。
“因你身负上古轮回断痕。”她开口,语气平静如陈述事实,“你的体内,封印着不应存于此世的力量与因果。”
金乾的心脏猛地一缩。
轮回断痕。
这个词如一把钥匙,骤然开启他记忆的闸门。青铜大殿中那些破碎的画面——血色苍穹,崩裂山河,交织的神光与魔息,还有那面照不出人影的古镜,镜中传来的、仿佛来自万古之前的叹息:“轮回已断……继承者……”
他下意识抬手,捂住左眼。那只眼睛此刻安然居于眶中,暗红光芒已然敛去,但指尖触及之时,仍能感到皮下隐隐灼热,如埋着一块炽炭。
“你……你如何得知?”他的声音抑制不住地颤抖。
“青铜殿中的镜光异动,惊动了九重天阙的观星台。”云璃向前两步,月白裙裾拂过青玉地面,未发出一丝声响,“我奉命前来探查。但在接触你的刹那……”
她略作停顿,冰蓝色的眼眸深处,似有微澜掠过,如静湖被风吹皱。
“我感应到了灵魂的悸动。”
金乾怔住。
“灵魂……悸动?”
“一种跨越轮回的联系。”云璃的声音依旧平稳,但金乾敏锐地捕捉到其中一丝极淡的困惑,“仿佛在很久很久以前,你我魂魄曾有过交集。但具体为何,我已不记得。”
她抬起手,纤指于空中轻点。
一点冰蓝光晕在她指尖凝聚,随即化作无数细小光点,如流萤般散开。那些光点于空中勾勒出一幅朦胧画卷——两道身影,一高一矮,立于开满白花的悬崖边,背影被夕阳拉得悠长。画面只存一瞬,便破碎成光尘,消散在风里。
“这是我记忆中偶尔浮现的碎片。”云璃收回手,冰蓝眼眸望向金乾,“在见到你之前,我不知这画面意味什么。可现在……”
她未再说下去,但意思已不言自明。
金乾的呼吸急促起来。
他想起青铜殿中,那个声音的话语:“找到她……她会带你回家……”
家?
何处是家?玄天宗不是,那个自幼视他为耻辱的家族更不是。他活了十八年,如野草般在夹缝中挣扎求生,从未有过归宿。可现在,这位高不可攀的神女,却告诉他,他们之间存在着跨越轮回的灵魂联系?
荒谬。
实在太荒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