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闲出门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没跟任何人说,连林策都没告诉。驿馆的后门开着,看门的老头正在打瞌睡,他侧身溜了出去,脚步很轻,像一只猫。
上京城的夜里比白天安静得多。街上没什么人,只有几盏灯笼在风里晃,影子在地上拖得老长。范闲低着头,沿着墙根走,拐过两条巷子,在一扇黑漆木门前停下来。
他敲了三下。
门开了。开门的是个丫鬟,十六七岁,梳着双丫髻,看到范闲,愣了一下,然后侧身让开:“范大人,姑娘等您很久了。”
院子里种着几棵桂树,花香很浓。正房亮着灯,窗户上印出一个女人的影子。范闲走到门口,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司理理坐在桌前,手里端着一杯茶,已经凉了。她换了一身淡绿色的衣裳,头发散着,没戴首饰,脸上也没化妆,看着比上次见面时瘦了一些,但精神还好。
“你来了。”她放下茶杯,站起来,“坐。”
范闲坐下。司理理给他倒了杯茶,是热的,刚沏的。
“你怎么知道我今晚来?”他问。
“猜的。”司理理笑了笑,“你这个人,从来不会安安分分待在驿馆里。白天有朵朵陪着,你不好出来。晚上总该来了。”
范闲也笑了:“你还是这么了解我。”
“了解你有什么用?”司理理看着他,笑容淡了一些,“你又不肯留下来。”
屋里安静了几秒。范闲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没接话。
司理理也不在意,换了个话题:“你那个朋友,林策,是什么人?”
“怎么突然问起他?”
“好奇。”司理理说,“一个南庆来的半步大宗师,救了北齐的圣女,见了苦荷大师,还被陛下召见。这种人,我不好奇才奇怪。”
范闲想了想,说:“他是我朋友。在南庆帮过我。”
“帮过你?”司理理问,“怎么帮的?”
“长公主抓了你们使团的人,是他把司理理救出来的。”范闲说,“哦,不是说你。是另一个司理理。不对——算了,你知道我说的是谁。”
司理理笑了:“我知道。那次的事,沈重查了很久,都没查到是谁干的。原来是他。”
“你对他有兴趣?”
“不是对他有兴趣。”司理理放下茶杯,“是对他身上的东西有兴趣。”
范闲看着她:“什么意思?”
“你不知道?”司理理的声音低了一些,“他身上有神庙的印记。苦荷大师就是因为这个才见他的。陛下也是因为这个才给他皇家藏书楼的令牌。”
范闲沉默了一会儿:“你连这个都知道?”
“我是北齐的暗探头子。”司理理说,“这天下的事,没有我不知道的。”
范闲没接话。他在想林策——这个从神庙出来的家伙,到底还瞒着他多少事。
“范闲,”司理理忽然叫他的名字,声音很轻,“你信不信命?”
“不信。”
“我以前也不信。”司理理站起来,走到窗前,“我小时候,家里很有钱。爷爷是亲王,父亲是大将军。我以为我这辈子都会那样过。后来——”
她没说完,但范闲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叶轻眉杀了她的爷爷,庆帝灭了她的满门。她带着弟弟逃到北齐,被锦衣卫抓了,为了弟弟的命,成了北齐的暗探。
“后来我信了。”司理理转身看着他,“命这个东西,你越不信,它越要来。”
范闲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你那个朋友林策,”司理理看着他的眼睛,“他的命,可能比我们所有人都重。”
两个人沉默了很久。窗外的桂花开得正盛,香气飘进来,甜得发腻。
“你什么时候回南庆?”司理理问。
“快了。边贸的事谈完就走。”
“那你要小心。”司理理说,“沈重最近在查林策,连带着也在查你。他这个人,做事不留余地。你们走的时候,他可能会动手。”
“我知道。”
“你知道?”司理理看着他,“你知道什么?沈重手里有私兵,有火器。他要是发了疯,你们使团这点人,不够他杀的。”
范闲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他有火器?”
“因为是我查到的。”司理理走回桌前,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纸,递给范闲,“这是沈重私兵的火器清单。长公主卖给他的,从江南的商号走的账。”
范闲接过纸,看了一眼,脸色变了。清单上列着上百件火器,够装备一支几百人的私兵。
“你什么时候查到的?”
“昨天。”司理理说,“本来想给陛下,但陛下说,先让你看看。”
“战豆豆?”
“对。”司理理看着他,“陛下说,你欠她一个人情。”
范闲苦笑:“她倒是会算账。”
“她是皇帝。”司理理也笑了,“皇帝不会做亏本的买卖。”
两个人又坐了一会儿,说了一些有的没的。范闲问她弟弟的事,她说还在北齐,沈重手里,她没办法。范闲问她以后有什么打算,她笑了笑,说走一步看一步。
“你呢?”她问,“回南庆以后,还来不来?”
“不知道。”范闲说,“也许会来,也许不会。”
司理理点点头,没再问。
天快亮了。范闲站起来,准备走。司理理送他到门口,忽然拉住他的袖子。
“范闲,”她低声说,“你那个朋友林策,你了解他多少?”
“怎么又问这个?”
“因为他不简单。”司理理说,“我查过他。南庆那边,查不到他的底细。他就像凭空冒出来的一样。神庙的人,都这样吗?”
范闲想了想:“我不知道。但他救过我的命,这就够了。”
司理理看着他,忽然笑了:“你这个人,太容易相信人。”
“不是相信,”范闲说,“是赌。我赌他是好人。”
司理理没说话。她松开手,退后一步:“天亮了,你走吧。”
范闲推开门,走了出去。走了几步,又回头。司理理站在门口,晨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星星。
“保重。”他说。
“你也保重。”
范闲回到驿馆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林策坐在院子里,手里拿着一根黄瓜,正在吃。
“你昨晚去哪了?”林策问。
“出去走了走。”
“半夜出去走?”林策不信,但没追问,“司理理找你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