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进了南庆境内,路就不一样了。北齐的官道宽是宽,但两边光秃秃的,走半天也见不到一个人。南庆这边,路两边种着柳树,虽然叶子落光了,枝条还软软地垂着。隔几里就有一个茶棚,卖茶的老头坐在门口打瞌睡,看到有人来,懒洋洋地招招手。
海棠朵朵骑马走在前面,左看看右看看,哪儿都觉得新鲜。
“这树怎么种得这么整齐?”她指着路边的柳树问范闲。
“官府种的。说是遮阴。”
“北齐怎么不种?”
“北齐的官府,哪有闲钱种树。”范闲笑了笑,“钱都让沈重那样的人贪了。”
海棠朵朵想了想,没接话。沈重已经死了,再说这些也没什么意思。
又走了一段路,前面出现了一个镇子。镇子不大,但比北齐的镇子热闹得多。街上人来人往,卖什么的都有。海棠朵朵勒住马,眼睛亮了。
“这是哪儿?”
“清河镇。南庆和北齐交界的地方,做买卖的人多。”范闲也勒住马,“要不要歇歇?”
海棠朵朵没回答。她已经跳下马,往街上跑了。
范闲苦笑,跟了上去。言冰云从马车里探出头来,看了看,又缩回去了。
海棠朵朵第一个冲到的摊子是卖糖人的。老头坐在小凳子上,手里拿着一勺糖浆,在石板上画来画去,几下就画出一只蝴蝶。海棠朵朵蹲在旁边,看得入迷。
“这是怎么做的?”她问。
“糖浆画的。”老头头也不抬,“姑娘要不要来一个?”
“要!”海棠朵朵指着旁边一个画好的,“这个猴子多少钱?”
“五文。”
“这么便宜?”她掏出一把铜板,数了五个,递给老头,接过糖人。糖人是孙悟空的样子的,举着金箍棒,活灵活现。她舔了一口,甜丝丝的,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范闲跟过来,看着她手里的糖人:“你多大的人了,还吃这个?”
“多大的人了不能吃?”海棠朵朵瞪他一眼,“你管得着吗?”
范闲举手投降:“管不着。你随便吃。”
海棠朵朵哼了一声,把糖人小心地举着,又往下一个摊子跑。
第二个摊子是卖布匹的。各种颜色的布整整齐齐地码在架子上,有青的、蓝的、红的、紫的,阳光一照,晃得人眼花。海棠朵朵摸了摸一块青色的布,又摸了摸一块蓝色的,拿不定主意。
“给谁买?”范闲问。
“给我师父。”她拿起一块深灰色的布,“这个颜色耐脏。他老在地里蹲着,浅色的穿一天就脏了。”
“你师父还穿你买的布做的衣服?”
“穿啊。”海棠朵朵把布递给老板,“我上次给他做的衣裳,他到现在还穿着呢。袖子都磨破了,也不舍得换。”
“那是舍不得你。”
海棠朵朵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可能吧。”
她又挑了一块浅蓝色的,说是给战豆豆的。范闲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海棠朵朵把两块布叠好,塞进包袱里,付了钱,继续逛。
第三个摊子是卖瓷器的。碗、盘、壶、杯,摆了一地。海棠朵朵蹲下来,一只一只地看。她拿起一只白瓷碗,对着光照了照,又放下了。
“这个不好?”范闲问。
“太薄了。我师父手抖,拿不住。”她又拿起一只厚实的青花碗,敲了敲,声音很脆,“这个好。厚实,摔不烂。”
老板笑了:“姑娘识货。这是上好的青花瓷,景德镇来的。”
“多少钱?”
“五十文。”
“便宜点。”
“四十文。不能再少了。”
海棠朵朵掏钱,买了四只碗、两个盘子,用草绳捆好,提在手里。范闲想帮她拿,她不让:“我自己拿。又不是拿不动。”
逛了半个时辰,海棠朵朵买了一大堆东西。糖人、布匹、碗盘、两包茶叶、一罐蜂蜜、还有一把木梳。范闲帮她提着茶叶和蜂蜜,两只手都满了。
“你买蜂蜜干什么?”他问。
“给我师父的。他嗓子不好,喝蜂蜜水管用。”
“你倒是什么都想着他。”
“那当然。”海棠朵朵把木梳别在腰间,“他是我师父。”
两人走到街拐角,海棠朵朵忽然停下来。前面有一个卖风筝的摊子,各式各样的风筝挂在架子上,有蝴蝶的、蜻蜓的、老鹰的,还有一条长长的蜈蚣。
“你想要风筝?”范闲问。
“想。”海棠朵朵盯着那条蜈蚣风筝,“我以前在北齐放风筝,从来没放过这么长的。”
“买一个?”
“不买。”她摇摇头,“带着麻烦。等回去了再买。”
范闲看着她,忽然笑了:“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懂事了?”
“我一直都懂事。”海棠朵朵瞪他一眼,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条蜈蚣风筝。
范闲跟上去,小声说:“喜欢就买。我帮你拿着。”
“真的?”
“真的。”
海棠朵朵眼睛一亮,转身跑回去,指着那条蜈蚣风筝:“老板,这个多少钱?”
“八十文。”
“便宜点。六十文。”
“七十文。不能再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