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海棠朵朵就来了。林策刚起床,她已经坐在枣树下,手里转着那枚铜板,等着他。“日记呢?”她问。“在屋里。你等一下。”林策进屋把日记拿出来,放在石桌上。海棠朵朵翻开第一页,又看了一遍。昨天看过的那几页,她看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读。林策坐在旁边,没催她。
“庆历元年,春。我到了庆国。”她念出声来,“这地方比北齐暖和,人也比北齐多。街上很热闹,卖什么的都有。我在一个茶馆里坐了一下午,听那些人说话。他们说,庆国的皇帝很年轻,刚登基不久。他们说,北边不太平,北齐的骑兵经常来抢东西。他们还说,神庙就在北边的大山里,谁都不敢靠近。”
她停下来,看着林策:“她刚到庆国的时候,跟你差不多。”
“跟我差不多?”
“嗯。什么都不懂,什么都要学。看什么都新鲜。”海棠朵朵翻到下一页,“庆历元年,夏。我去了趟北边,远远地看了神庙一眼。那地方很荒凉,山上光秃秃的,什么也没有。但我知道,山下面有东西。苦荷不让我靠近,他说,那地方去不得。我没听他的。”
她念得很慢,像是在品味每一个字。“她这个人,胆子真大。我师父不让人靠近,就没人敢靠近。她倒好,说不听就不听。”
“你师父后来怎么说?”林策问。
“没怎么说。”海棠朵朵想了想,“我师父那个人,别人不听他的,他就不说了。他说,路是自己走的,说了不听,说了也白说。”
她又翻了一页。“庆历元年,秋。我进了神庙。里面很黑,很冷。走了很久,看到一扇门。门是铁的,很大,上面刻着很多字。我看不懂。但我能感觉到,门后面有东西。很大的东西。我想打开它,但打不开。苦荷说,这门不是用钥匙开的,是用命开的。”
海棠朵朵的手指停在“用命开的”四个字上,脸色不太好看。“她怕了吗?”她问。“怕了。”林策指着后面的几行,“你看这里。”
海棠朵朵往下看。“庆历元年,冬。我回庆国了。没进那扇门。苦荷说得对,那地方去不得。但我记住了门上面的字。那些字,我花了三个月才看懂。上面写的是——‘门后面的世界,不属于这里。’”
“门后面的世界,不属于这里。”海棠朵朵念了一遍,抬头看林策,“这是什么意思?”
“不知道。但她看懂了。花了三个月才看懂。”
“那她一定很害怕。”
“怕。她怕开了门,就回不来了。”
海棠朵朵沉默了一会儿,继续翻。日记后面还有几页,她昨天没看完。
“庆历二年,春。我认识了一个人。他姓庆,是庆国的皇帝。他问我从哪里来,我说从北边来。他问我见过什么,我说见过一座山。他不信,但他没追问。他这个人,很有意思。他什么都不信,但他什么都不问。”
海棠朵朵念到这里,忽然笑了:“她说的这个皇帝,就是庆帝吧?他什么都不信,什么都不问。有意思。”
“你笑什么?”
“笑她写得好。”海棠朵朵指着那行字,“‘他什么都不信,但他什么都不问。’就这几个字,把一个人写活了。”
她又翻了一页。
“庆历二年,夏。我又去了趟北边。这次是一个人去的。苦荷不知道。我在神庙外面坐了一夜,天亮的时候走了。我想开门,但我不敢。我怕开了门,就回不来了。”
海棠朵朵停下来,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她一个人,在神庙外面坐了一夜。想开门,又不敢开。她怕回不来。”
“她怀孕了。”林策说,“她不能回不来。”
“对。她怀孕了。”海棠朵朵翻到下一页,“庆历二年,秋。我怀孕了。孩子的父亲,是庆国的皇帝。他不知道。我谁都没告诉。这孩子,来得不是时候。但我想要他。”
她念完了,把日记合上,放在石桌上。两个人谁都没说话。风吹过来,枣树的枝丫沙沙地响。天很蓝,蓝得发亮,像洗过一样。
“她写完了吗?”海棠朵朵问。
“写完了。后面都是空的。”
“她为什么不写了?”
“不知道。也许没时间写了。也许不想写了。”
海棠朵朵把日记又翻开,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页不是空的。上面写着一行小字,字迹很淡,像是写的时候力气不够。
“庆历二年,冬。我去了趟神庙。不是去看门,是去看山。站在山顶上,能看到很远的地方。北边是北齐,南边是庆国。东边是大海,西边是沙漠。苦荷说,这世界很大。我说,这世界很小。他问我,你怎么知道?我没说。但我心里知道。神庙之外,还有更大的世界。”
海棠朵朵的手停住了。她看着这行字,眼睛瞪得很大。林策也看到了。两个人同时抬头,对视了一眼。
“神庙之外,还有更大的世界。”海棠朵朵念出声来,“她知道。”
“她知道。”林策说。
“她说的更大的世界,是什么?”
“不知道。但她知道。”
海棠朵朵低下头,又看了一遍那行字。“她站在山顶上,看到了很远的地方。北边是北齐,南边是庆国。东边是大海,西边是沙漠。她说这世界小。苦荷说这世界大。她没跟苦荷争。但她心里知道,神庙之外,还有更大的世界。”
她抬起头,看着林策:“你信吗?”
“信。”
“为什么?”
“因为我也见过。”
海棠朵朵愣了一下:“你见过?”
林策没回答。他不知道该怎么说。他来自另一个世界,那个世界有火影、海贼、斗罗。那些世界,比这个世界大得多。但他不能说。说了,她不一定信。
“我见过。”他说,“在北齐的时候,苦荷跟我说过。他说,叶轻眉告诉他,神庙外面还有更大的世界。他没信。但他记住了。”
海棠朵朵看着他,很久没说话。“你骗我。”
“没骗你。”
“那你告诉我,那个世界是什么样的?”
林策想了想:“很大。比这个世界大很多。有很多人,很多地方。有会飞的人,有会变戏法的人,有在水里走的人。有山,比大东山还高的山。有海,比东海还大的海。”
海棠朵朵听着,眼睛越来越亮。“你去过?”
“去过。”
“什么时候?”
“很久以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