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升到头顶的时候，海棠朵朵醒了。她动了动，发现靠在林策肩上，有点不好意思，坐直了身子，揉了揉眼睛。“我睡了多久？”“没多久。一个时辰。”海棠朵朵看了看天上的月亮，月亮已经偏西了，星星比之前更亮。“你一直没睡？”“没睡。看着你呢。”“看我干什么？”她笑了，“怕我掉下去？”“怕你做噩梦。”
海棠朵朵没接话。她重新靠在他肩上，这次没睡着，就靠着，看着天上的星星。“林策，你说，北齐现在是什么时辰？”“跟这儿一样。半夜。”“我师父睡了吗？”“睡了。他年纪大了，睡得早。”“菜地里的白菜，有人浇水吗？”“有。你走之前不是安排好了吗？”“安排了。但还是不放心。”她叹了口气，“白菜这东西，一天不浇水，叶子就蔫了。三天不浇水，就黄了。五天不浇水，就死了。”
“你种了多少年白菜了？”“从小就开始种。师父教我种菜的时候，我才这么高。”她比了比，大概到腰的位置。“第一年种的全死了。第二年活了一半。第三年才全活了。师父说，种菜跟做人一样，急不得。”
“你师父说得对。”
“当然对。”她笑了，“他什么都知道。”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风吹过来，凉凉的，带着枣树叶子的味道。海棠朵朵打了个哈欠，但没睡。
“林策，”她忽然叫他，“你说，那个世界有白菜吗？”
“有。什么菜都有。”
“有萝卜吗？”
“有。”
“有蒜苗吗？”
“有。”
“那就好。”她笑了，“有菜就好。”
林策也笑了。他看着她，月光照在她脸上，很白，很亮。她的眼睛很亮，像天上的星星。
“朵朵，”他叫她。
“嗯？”
“你怕不怕？”
“怕什么？”
“怕去了回不来。”
海棠朵朵想了想。“叶轻眉也怕。她怕开了门，回不来。她没开。但她后悔了。她站在山顶上，看着很远的地方，跟苦荷说，这世界很小。她心里知道，外面还有更大的世界。她想去，但她没去。她后悔了。”
她坐直了身子，看着林策。“我不想后悔。”
林策没说话。他看着她，很久没动。
“你呢？”她问，“你怕不怕？”
“怕。”
“怕什么？”
“怕去了，回不来。”
海棠朵朵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你为什么还要去？”
“因为我想去看看。”林策看着天上的星星，“看看那个世界是什么样的。看看有没有比北齐还高的山，有没有比东海还大的海。看看会飞的人，看看在水里走的人。看看那些庙，看看那些塔。看看热闹。”
“看完以后呢？”
“看完以后，回来。”
“回哪儿？”
“回这儿。看看范闲，看看陈萍萍，看看庆帝。看看你师父种的菜，看看你姐姐治理的北齐。看看你城外那个院子，看看那棵枣树。看看菜地里的白菜，萝卜，蒜苗。”
海棠朵朵看着他，眼眶红了。“你说话算话？”
“算话。”
她笑了。笑得很开心，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了。她擦了擦眼睛，又笑了。“风沙迷了眼。”
“没风。”
“那就是月亮晃的。”
林策没拆穿她。他看着她，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泪很亮，像天上的星星。
“林策，”她叫他。
“嗯？”
“我以前，只想种地。”
“我知道。”
“在北齐的时候，每天想着菜地里的菜，想着师父的衣裳，想着姐姐的朝堂。想着太后想什么，陛下想什么，沈重想什么。想着怎么把圣女当好，怎么不让师父丢人，怎么不让姐姐为难。”她看着天上的星星，“没想过别的。”
“现在呢？”
“现在想看看你说的那些世界。”她笑了，“看看有没有比北齐还高的山，有没有比东海还大的海。看看会飞的人，看看在水里走的人。看看那些庙，看看那些塔。看看热闹。”
“看完以后呢？”
“看完以后，回去种地。”她看着月亮，“师父还等着我呢。”
月亮又偏了一点。星星还是那么亮。海棠朵朵靠在林策肩上，不重，很轻，像一片叶子。
“林策，”她叫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