移花宫的夜比别处更静。没有虫鸣,没有风声,连花瓣落地的声音都听得见。林策坐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照得满院的花像雪一样白。他端起茶杯,茶已经凉了,他没喝,又放下了。身后传来脚步声,很轻,像是故意放轻的。他没回头。
“林公子还没睡?”怜星的声音。
“睡不着。”
怜星走过来,坐在他旁边。她换了一身淡青色的衣裳,头发散着,没挽,脸上脂粉未施,看着比白天年轻了许多。“我也睡不着。”她看着月亮,“姐姐睡了,我一个人,闷。”
“你姐姐睡了?”
“睡了。她睡得早。每天天一黑就睡,天一亮就起。几十年了,没变过。”怜星笑了笑,“她说,早睡早起,对皮肤好。”
林策没接话。他想起邀月的脸,白得像玉,没有一丝皱纹。她说得对,早睡早起,确实对皮肤好。
“林公子,”怜星忽然开口,“你怕不怕我姐姐?”
“不怕。”
“为什么?”
“因为她也是人。”林策看着月亮,“不是玉像。不是神。”
怜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说得对。她是人。但她不让人看出来。”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她把自己关起来,关了几十年。不让别人进去,自己也不出来。”
“那你呢?”
“我?”怜星想了想,“我比她好一点。有时候出来走走,看看花,看看月亮。但也不敢走远。怕她一个人,闷。”
林策没说话。他看着月亮,月亮偏西了,星星还是那么亮。
“林公子,”怜星忽然叫他,“你说,一个人能关自己多久?”
“一辈子。”
“那不是很苦?”
“苦。但她习惯了。”林策转过头,看着她,“习惯了,就不觉得苦了。”
怜星没说话。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我回去了。你早点睡。”
“好。”
她走了几步,又回头:“林公子,明天姐姐可能会找你。”
“找我做什么?”
“不知道。但她对你有兴趣。”怜星笑了,“她很少对人有兴趣。你是第一个。”
第二天一早,林策刚起来,一个白衣女子来敲门。“林公子,大宫主请你过去。”
林策跟着她穿过前殿,到了正厅。邀月坐在椅子上,还是那身白衣,头发披着,脸上没有表情。看到林策进来,她没动,也没说话。
“宫主找我?”林策站在她面前。
“坐。”她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林策坐下。邀月看着他,看了很久。风吹过来,殿里的纱幔飘起来,飘飘忽忽的。
“你从哪儿来?”她问。
“很远的地方。”
“比北齐还远?”
“比北齐还远。”
“那你为什么要出来?”
林策想了想:“因为我想看看这个世界。看看它是什么样的。看看它有多大。”
“看完了呢?”
“看完了,就回去。”
邀月点了点头,没再问。她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他。“你见过江枫吗?”
“没有。”
“他是个很美的人。”她的声音很轻,“美得让人忘不了。”
林策没说话。
“他来过移花宫。”邀月转过身,“他看我的眼神,跟别人不一样。不怕我。不讨好我。就是看着我。像看一个人。”她看着林策,“跟你一样。”
林策没接话。他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后来他走了。”邀月的声音更轻了,“走了,就再也没回来。他喜欢的是别人。一个很普通的人。没有武功,没有容貌,什么都不会。”她看着窗外的花,“我不知道他喜欢她什么。也许是因为她会笑。会哭。会闹。像一个活人。而我——”她低下头,“像一尊玉像。”
“你不是玉像。”林策说。
“那是什么?”
“是一个人。”林策看着她,“一个很孤独的人。”
邀月愣了一下。她看着他,很久没说话。风吹过来,纱幔飘起来,遮住了她的脸,又落下去。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也孤独过。”林策看着窗外的月亮,“很久以前,一个人,在一个很远的地方。没有朋友,没有家人,什么都没有。每天醒来,不知道该做什么。晚上睡不着,看着天花板,等着天亮。”
“后来呢?”
“后来遇到了一个人。”林策笑了,“她带我逛集市,买烧鸡,吃糖葫芦。她让我知道,活着,不只是活着。”
邀月看着他,很久没说话。她走回椅子,坐下。
“你走吧。”她说。
林策站起来,走到门口。
“林策。”她忽然叫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