蝴蝶忍是在一个雨天的午后走进院子的。雨不大,细细密密的,像绣花针,落在紫藤花架上,落在枣树上,落在她撑着的油纸伞上,滴答滴答的,像心跳。她的伤还没完全好,走得很慢,每走一步都要停一下,脸色苍白得像宣纸。但她没有让人扶。天音原要送她来,她谢绝了,说认识路。其实不是认识路,是想一个人走走。一个人在雨里走走,想想以后的事。
海棠朵朵从灶房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碗药,看到蝴蝶忍,愣了一下,把药放在廊下,跑过去扶她。
“你怎么来了?伤还没好,淋了雨怎么办?”
“带了伞。”蝴蝶忍笑了笑,把伞往海棠朵朵那边倾了倾。
海棠朵朵看着她,没接伞,扶着她的胳膊往廊下走。“进来坐。孙婆婆煮了姜汤,你喝一碗,驱驱寒。”
“好。”
两个人走进廊下,海棠朵朵让她坐下,从灶房里端出一碗姜汤,递给她。蝴蝶忍接过来,捧在手心里,没喝,看着碗里冒出的热气,那点热气在雨里散得很快,还没飘到眼前就没了。
“林先生呢?”她问。
“在后院练刀。每天这个时候都练。”海棠朵朵指了指后院的方向,“要不要我去叫他?”
“不用。我等。”她低下头,看着碗里的姜汤,汤是琥珀色的,映着她的脸,她的脸很白,比汤色还白。
海棠朵朵没走,坐在她旁边,看着她。蝴蝶忍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笑了笑。“我脸上有东西?”
“没有。”海棠朵朵摇摇头,“就是觉得你瘦了。”
“没瘦。是衣服大了。”
“衣服不会大。是人瘦了。”
蝴蝶忍没说话。她低下头,喝了一口姜汤。汤很辣,呛得她咳了几声,脸红了,连耳根都红了。海棠朵朵拍了拍她的背,没说话。雨还在下,不大不小,细细密密的,落在紫藤花架上,落在枣树上,落在院子里的青石板上,积了一小洼一小洼的水。水面上漂着几片紫藤花的花瓣,紫色的,湿漉漉的,像泪痕。
林策从后院出来的时候,雨快停了。天边露出一角淡蓝色的天空,像被水洗过的绸缎。他收刀入鞘,刀身上还沾着雨水,在暮色里泛着暗红色的光。自从开了斑纹,赫刀就再也没消过,刀刃一直是红的,像烧过的铁,冷却不了。他看到蝴蝶忍坐在廊下,脚步顿了一下。
“蝴蝶忍?你伤好了?”
“好多了。”蝴蝶忍站起来,朝他微微欠身,“林先生,我来看看你。”
“坐。”他走过去,坐在她旁边,离她隔了一个人的距离。海棠朵朵端了两碗茶过来,一碗递给林策,一碗递给蝴蝶忍,自己坐到灶房门口,靠着门框,手里端着一碗没喝完的药,看着他们。
“蝴蝶忍,”林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是热的,苦的,“你找我有事?”
蝴蝶忍没回答。她低着头,看着茶碗里的茶叶,浮浮沉沉的。过了很久,她才开口,声音很轻。“林先生,我想跟你走。”
林策的手停了一下。“去哪儿?”
“你去哪儿,我去哪儿。”
林策看着她,没说话。蝴蝶忍抬起头,也看着他。她的眼睛是堇色的,像春天的傍晚,眼底有水光,但不是泪。
“林先生,你杀了童磨。替我姐姐报了仇。”她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过湖面,“我这条命,是你救的。没有你,我已经死了。”
“是童磨先伤的你。”林策放下茶碗,“你咬他的时候,就想好了要死。”
“想好了。”蝴蝶忍的声音没有变,还是那么轻,那么柔,“从姐姐死的那天就想好了。把自己练成毒药,等童磨来吃我。他吃了,我就死了。姐姐的仇,也报了。”
林策没说话。他看着她,很久没动。风吹过来,紫藤花的花瓣落了她一身,她也没理。
“林先生,”她忽然笑了,不是那种永远不变的温和的笑,是真的笑。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像月亮,“你没让我死。你救了我。我的命,是你给的。”
“你的命是你自己的。”
“以前不是。”她摇摇头,“以前是姐姐的。姐姐死了,就是童磨的。我活着,就是为了杀他。他死了,我不知道为什么活着了。”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姐姐让我好好活下去。但我不知道,怎么好好活下去。”
“现在知道了?”
“知道了。”她抬起头,看着他,“跟着你。”
林策没说话。他看着她,很久没动。风吹过来,雨后的空气里有一股青草的味道,混着泥土的腥味,混着紫藤花的甜香。
“蝴蝶忍,”他开口,“你确定?”
“确定。”
“你不后悔?”
“不后悔。”
林策看着她,很久没动。他伸出手,把她头发上沾着的一瓣紫藤花摘掉。花瓣湿漉漉的,沾在她鬓角,像一滴紫色的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