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洞外的天空永远是灰色的。
陈渊靠在洞壁上,盯着头顶那块突出的石头。他的身体已经不太听使唤了——右手只有大拇指和食指能勉强活动,中间三根手指像三根坏掉的零件,挂在手掌上,没有知觉。左臂的情况更糟,骨苔敷上去之后虽然止住了血,但肌肉组织大面积坏死,整条手臂肿得像注了水。
黑鸟蹲在洞口,背对着他,像一尊雕像。
“你在想什么?”陈渊问。
黑鸟没有回答。它沉默了很久,久到陈渊以为它不会回答了。然后它发出一声很轻的鸣叫。
“在想你是不是会死在这里。”
“不会。”
“你确定?”
“确定。”陈渊活动了一下右手的大拇指和食指,“我还没搞清楚你是谁,为什么要帮我。在这之前,我不会死。”
黑鸟转过头,暗红色的眼睛盯着他。
“我是玄鸟的伴生魂。玄鸟死了,我也会死。帮你就是帮我自己。”
“上一个玄鸟是怎么死的?”
黑鸟沉默了一会儿。
“你该休息了。下一个守核者是噬魂蜂群。它比骨行者和腐沼加起来都危险。”
“我知道。所以我才要问清楚。上一个玄鸟——他是怎么死的?”
黑鸟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转回头,面朝洞外。
“被背叛。”
“被谁?”
“被他信任的人。”
“那个人还活着?”
“活着。在万象界的更高层。”
陈渊没有再追问。他知道黑鸟不会一次性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他。这只鸟有它的节奏,有它的秘密。他需要做的就是活着,走到足够远的地方,然后所有的答案自然会浮出水面。
他闭上眼睛,让身体休息。左臂的疼痛在骨苔的作用下变成了一种钝痛,像有人用钝刀慢慢地锯他的骨头。他强迫自己不去想那只手,不去想接下来要面对的噬魂蜂群,不去想排名第五的人会不会在他休息的时候超过他。
他只去想一件事——怎么杀蜂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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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渊花了三个小时走到骨架山。
说“走”不太准确。他大部分时间是在爬。左臂吊在胸前,右手的大拇指和食指夹着骨刺,每走一百米就要停下来喘一会儿气。肋骨断裂的地方已经不太疼了,不是好了,是疼麻木了。
骨架山比他想象的要大。
那不是一座山,是一堆山。数百根巨兽骨架被黑色的分泌物黏合在一起,堆成一座不规则的锥形体,高二十米,底座直径至少五十米。骨架的表面爬满了噬魂蜂,密密麻麻,像一层活着的皮肤。那些蜂有拳头大小,半透明的身体里能看到暗红色的内脏在蠕动。它们的翅膀是骨质的,像两片刀片,在磷火的光芒下反射出暗金色的光。
空气里充斥着那种熟悉的甜味,但比腐沼附近更浓,浓得像糖浆,糊在喉咙里,每一次呼吸都要用力。
“蜂后在最深处,”黑鸟蹲在他肩膀上,“你需要进去找到它。”
“有几个入口?”
“三个。都在底部。东面的最大,直径一米。北面和西面的比较小,只有脸盆大小。”
“东面的入口防守最严密?”
“对。那是工蜂进出的主要通道。蜂群的主力都集中在那里。”
“其他两个入口呢?”
“防守薄弱,但通道更窄。你的身体——”
“我知道。”陈渊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臂。肿得像大腿一样粗,根本不可能挤进脸盆大小的通道。
“那就只能走东面。”
“不。”陈渊抬头看着骨架山的顶部,“我从上面进。”
黑鸟的瞳孔缩了一下。
“上面没有入口。”
“那就挖一个。”
“你疯了。骨架山的结构不稳定。你在上面挖洞,整个山都可能塌下来。”
“我知道。”
“你会被活埋。”
“我知道。”陈渊开始往骨架山的北坡走,“所以我不会让它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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骨架山的北坡比东面安静得多。这里的蜂群密度明显更低,有些地方甚至能看到裸露的骨架。陈渊找了一个位置——北坡大概十五米高的地方,两根巨兽肋骨交汇的位置。这里没有分泌物,没有蜂群,只有光秃秃的骨头和一个天然的凹陷。
他用右手的大拇指和食指夹着骨刺,开始在骨头上凿凹槽。骨刺凿在骨头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每一下都震得他的手腕发麻。他凿出一个凹槽,把左脚塞进去,然后凿下一个。
十五米的高度,他爬了将近一个小时。每爬一米,他就要停下来喘很久。左臂吊在胸前晃来晃去,每一次晃动都牵动断裂的肋骨,疼得他眼前发黑。
到了那个凹陷的位置,他把身体卡在两根肋骨之间,面朝骨架山的内部。面前的骨头不是实心的,表面布满了裂缝,有些裂缝能塞进去一个拳头。
他开始凿。
骨刺凿进裂缝里,撬下一块碎骨。然后是第二块,第三块。碎骨从洞口掉下去,落在地上发出细碎的声响。他凿了大概二十分钟,凿出一个脸盆大小的洞。洞里面是黑的,能闻到浓烈的甜味,比外面的浓十倍。
他用骨刺继续往里凿。骨头越来越薄,越来越脆,最后变成了一层壳。他用骨刺的柄敲了敲那层壳,发出空洞的回响。
里面是空的。
他把骨刺插进壳里,用力撬。壳碎裂的瞬间,一股黑色的液体从裂缝里喷出来,糊了他一脸。那液体是温热的,带着一股刺鼻的化学品味,像汽油和腐烂的肉混在一起。
他用右手抹掉脸上的液体,把洞口扩大到能容他侧身挤进去的大小,然后钻了进去。
里面的空间比他想象的大。那是一个不规则的腔室,大概有两米见方,墙壁上覆盖着那种黑色的分泌物,在缓慢地蠕动,像活物的内脏。腔室的地面上铺着一层碎骨——不是巨兽的骨头,是人类的骨头。头骨、肋骨、指骨,密密麻麻,铺了厚厚一层。
腔室的中央,有一团东西。
那是蜂后。
它的身体有脸盆那么大,形状像一个巨大的橄榄,表面覆盖着一层半透明的外骨骼。透过外骨骼能看到里面的器官——一颗巨大的心脏在跳动,一个装满暗红色液体的胃在蠕动,还有一团密密麻麻的卵,像一串串发光的葡萄。它的底部有一张圆形的嘴,边缘长满了细小的牙齿,在不停地旋转,像一台粉碎机。
蜂后感觉到了他。
那张嘴停止了旋转,所有的卵同时停止了发光。蜂后的身体开始膨胀,像在吸气。然后它发出了一声尖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