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渊在出租屋里睡了整整一天。
不是普通的睡,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夜鸩那一战虽然没有受重伤,但他的身体已经透支了。每一块肌肉都在酸痛,每一根骨头都在嘎吱作响,每一条神经都在抗议。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看着光线从裂缝里慢慢移动——从墙角到灯座,从灯座到对面的墙角,然后消失。天黑了一次,又亮了一次。
沈苓在楼下的车里等了他一天。她没有上来,也没有打电话,只是坐在驾驶座上,闭着眼睛,像在睡觉,但陈渊知道她没有睡。他能感觉到她的气息——稳定、平静、警觉,像一个随时准备拔刀的武士。
第二天早上,陈渊洗了个澡,换了身衣服,下楼。沈苓的车还停在原地,引擎盖上有露水,说明她一夜没动。他敲了敲车窗,沈苓睁开眼睛,摇下车窗。
“睡得好吗?”她问。
“还行。你呢?”
“还行。”
两个人都知道对方在说谎,但都没有拆穿。陈渊拉开车门坐进去,沈苓发动引擎,车子驶入街道。
“去哪?”她问。
“吃早饭。然后去找阿九。”
“找他干什么?”
“问烛龙的事。他是猎杀联盟的人,也许知道一些信息。”
“他不是我们的人。他只是利用我们杀夜鸩。夜鸩死了,他跟我们就没关系了。”
“有关系。夜鸩死了,猎杀联盟群龙无首。阿九排名第十九,他想当老大。但他打不过排名比他高的人。他需要帮手。”
“你想帮他当老大?”
“不想。但我需要他手里的信息。”
沈苓沉默了一会儿。
“你变了。”
“哪里变了?”
“你以前只想着怎么活。现在你想的是怎么赢。”
“活着和赢,有时候是一回事。”
他们把车停在路边的一家早餐店,吃了油条、豆浆和咸菜。陈渊吃了三根油条,喝了两碗豆浆,把咸菜吃得干干净净。沈苓只吃了一根油条,喝了一碗豆浆,剩下的时间都在看着他吃。
“你很能吃。”她说。
“消耗大。”
“你杀了夜鸩,排名会变吗?”
“不知道。黑鸟?”
黑鸟蹲在窗台上,闭着眼睛。
“会。夜鸩死了,他的排名会消失。所有人的排名都会往上移一位。你现在是排名第一,烛龙会成为排名第一——不对,烛龙本来就是排名第二。夜鸩死了,烛龙变成排名第一,你变成排名第二。”
“所以我从第一掉到了第二?”
“对。因为夜鸩的排名比你高。他死了,他的排名消失,所有人的排名都会重新计算。你的完成度没有变,但烛龙的完成度比你高。他完成了五个遗境,你只完成了三个。”
陈渊沉默了一会儿。
“那我要追上他。”
“你需要完成更多的遗境。而且需要百分百完成度。烛龙的五个遗境都是百分百,他的完成度很高。”
“下一个遗境是什么?”
“不知道。遗境的选择是随机的。源树会根据你的完成度、排名、传承类型来生成下一个遗境。”
“什么时候?”
“随时。你已经休整了两天。源树不会给你太多时间。”
陈渊把最后一口豆浆喝完,站起来。
“走吧。去找阿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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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九住在城外的一个小镇上。小镇很小,只有几百户人家,街道窄窄的,两边的房子都是老式的砖瓦房,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的红砖。阿九的房子在镇子的最东边,是一栋两层的砖楼,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摩托车。
陈渊敲了敲门。没有人应。他又敲了一下,门开了。
阿九站在门口,穿着一件黑色的背心,露出两条瘦得像竹竿的手臂。他的头发还是暗红色的,脸上的疤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刺眼。他的眼睛红红的,像一夜没睡。
“陈渊,”他说,“我知道你会来。”
“夜鸩死了。”
“我知道。昨晚就知道了。排名变了,他从第三消失了。我掉到了第十八。”
“你不难过?”
阿九笑了一下。那道疤在他的脸上扭曲,像一条蠕动的蛇。
“难过什么?他迟早要死。不是死在你手里,就是死在自己手里。我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快。”
“烛龙的事,你知道多少?”
阿九的眼睛闪了一下。
“烛龙?排名第一的那个?”
“对。”
“你找他干什么?”
“问他一些问题。”
阿九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让开门口,示意他们进去。屋子里很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有一盏台灯亮着,发出昏黄的光。客厅里有一张桌子,桌子上铺着一张地图——万象界的地图,比沈苓的那张更详细,上面标注着更多的标记。
“烛龙,”阿九坐在椅子上,把地图推到陈渊面前,“我知道的不多。他很神秘。比夜鸩还神秘。夜鸩至少还露面,还说话,还杀人。烛龙——没有人见过他。没有人知道他长什么样。没有人听过他的声音。”
“那你怎么知道他存在?”
“因为排名。排名不会骗人。他一直是第二,现在是第一。他的完成度是百分之百。五个遗境,全部百分百。没有人能做到这一点,除了他。”
“他完成的是哪五个遗境?”
阿九指了指地图上的五个位置。陈渊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第一个是骸骨荒原,第二个是夜哭岛,第三个是青铜城,第四个是一个叫“遗忘海”的地方,第五个是一个叫“通天塔”的地方。
“遗忘海和通天塔,”陈渊说,“在哪?”
“第四层和第五层。遗忘海在万象界的第四层,是一片没有边际的海洋。海洋的下面有一座沉没的城市,城市的中央有一座神殿,神殿里有一面镜子——不是夜哭岛那种镜子,是另一种镜子。它会照出你的未来,不是你的恐惧。”
“通天塔呢?”
“第五层。一座无限高的塔。每一层都有不同的考验——力量、速度、智慧、意志。爬到最顶层的人,才有资格拿到源核碎片。”
“烛龙爬到了最顶层?”
“对。他是唯一一个爬到最顶层的人。在那之后,通天塔就关闭了。没有人能再进去。”
“关闭了?”
“对。源树关闭了它。也许是因为烛龙拿走了最重要的东西,也许是因为源树不想让其他人进去。没有人知道。”
陈渊沉默了一会儿。
“遗忘海呢?还开着吗?”
“开着。但没有人能完成。进去的人都死了。或者变成了海的一部分。”
“什么意思?”
“遗忘海会吞噬记忆。你在海里待得越久,忘记的东西就越多。最开始忘记的是小事——你今天吃了什么,你昨天见了谁。然后是重要的事——你的名字,你的身份,你的传承。最后忘记的是你自己——你是谁,你为什么在这里,你要去哪里。然后你就变成了海的一部分。永远在海里漂着,没有记忆,没有意识,没有自我。”
“烛龙是怎么完成的?”
“不知道。没有人知道。他是唯一一个进去又出来的人。”
陈渊看着地图上“遗忘海”的位置,沉默了很久。
“我要去遗忘海。”
阿九的眼睛闪了一下。
“你疯了。那是第四层。你只完成了三层。第四层的难度是第三层的十倍。”
“我知道。”
“你会死在那里。”
“也许。但我还是要试。”
“为什么?”
“因为如果我不试,我就追不上烛龙。如果追不上烛龙,我就永远不知道真相。”
“什么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