箭楼之上,夜风凛冽。
高顺远眺西方那串如萤火般蜿蜒的火把长龙,眼神平静无波。身后脚步声急促,探马斥候单膝跪地,喘息未定:
“报!敌军已至二十里外,步卒约五千,打着‘宋’、‘魏’字旗号。队形松散,行军缓慢,前锋约千余人,中军拖沓,后军有督战队押阵。”
“宋宪,魏续。”高顺淡淡吐出两个名字,“吕布倒是会用人。”
赵虎按刀侍立一旁,闻言冷哼:“两个手下败将,也敢再来送死?将军,末将请命,率五百弟兄趁夜劫营,杀他个措手不及!”
“不必。”高顺抬手,目光从远处火把长龙收回,转向脚下军营周边地形。
营地位于一处缓坡之上,坐北朝南。东侧百步外,有一条宽约三丈的河道,时值初春,水量不丰,但河床泥泞,人马难行。西侧是一片起伏的土坡,高约两丈,坡上稀疏松林。南面是官道,北面背靠丘陵。
地利在我。
高顺心中瞬间已有定计。
“赵虎。”
“在!”
“传令:一营、二营,共计六百人,即刻出营,秘密移至河道东岸树林埋伏。多带弓弩箭矢,每人备三捆干草、火油罐。”
“三营、四营,六百人,移至西侧土坡后方埋伏。坡顶堆放滚木礌石,坡后挖掘陷坑,内插削尖竹刺。”
“五营,两百人,留守大营。营门虚掩,旗号不减,营内多点火把,布置草人披甲,伪装成全军仍在。”
“新编弩骑队,一百人,由你亲自统领,隐于北面丘陵之后。见我军伏兵尽出,敌军溃乱时,从侧后截杀,专冲中军旗阵。”
一连串命令,如行云流水,顷刻间便将千余兵力、周边地形、敌军可能动向,全部纳入算计。
赵虎听得眼睛发亮,抱拳道:“将军妙计!此乃请君入瓮,关门打狗!”
“记住。”高顺转身,盯着赵虎,“河道伏兵,待敌军前锋过河、中军半渡时,以火箭射其辎重,制造混乱,不必硬拼。土坡伏兵,待敌军被河道火势所惊、阵脚大乱时,推下滚木礌石,随后居高临下冲杀。你率弩骑队,务必等宋宪、魏续旗号移动、意图撤退时,再突然杀出,直取主将。”
“末将明白!”赵虎重重点头,又问道,“那将军您?”
“我率亲卫五十人,坐镇大营。”高顺目光扫过营中那面黑色“陷阵”大旗,“总得有人,在这里等他们‘攻破’营门。”
赵虎咧嘴一笑:“将军放心,末将必让那两个废物,有来无回!”
“去吧。行动务必隐秘,马蹄裹布,人衔枚,马摘铃。半个时辰内,各部必须就位。”
“喏!”
赵虎大步下楼,很快,营中响起低沉而急促的传令声。
夜色之中,陷阵营这座刚刚经历血战的军营,如同苏醒的巨兽,开始悄无声息地调动獠牙。
河道东岸,树林。
一营校尉李敢伏在灌木之后,看着对岸官道上越来越近的火把长龙,低声对身旁士卒道:“都藏好,没有号令,不许露头。弓弩检查,火箭备好,火油罐小心轻放。”
六百士卒屏息静气,隐于树影草丛。有人将箭镞裹上浸了火油的布条,有人小心搬动陶罐,罐内火油晃荡,气味刺鼻。更远处,三捆三捆的干草被堆在隐蔽处,一旦点燃,便是冲天大火。
李敢舔了舔干燥的嘴唇,眼中闪着兴奋的光。昨日血战,他率部死守右翼,亲手斩了七名骑兵,但麾下也折了三十多个老弟兄。今日,该讨点利息了。
“校尉,敌军前锋开始渡河了。”身旁斥候低声道。
李敢眯眼看去。
对岸,约千余敌军前锋已至河边。这些士卒显然毫无戒备,骂骂咧咧地脱下草鞋,卷起裤腿,试探着涉水过河。河道不深,仅及腰腹,但河床泥泞,不少人脚下打滑,摔倒在水中,引来一阵哄笑和咒骂。
“蠢货。”李敢心中冷笑。若是他带队,必先派斥候探查两岸,再架设简易浮桥,哪会这般大摇大摆涉水?
约莫一刻钟后,前锋千人已大半过河,在岸边乱糟糟集结,等待中军。中军约两千余人,正陆续下水,队形更加混乱,火把映照下,一张张脸上满是疲惫和不情愿。
就是现在!
李敢缓缓抬手。
身后六百弓弩手,悄然张弓搭箭,箭镞裹着油布,对准了对岸河滩上堆积的辎重车辆—那里堆着粮袋、帐篷,甚至还有几辆装载箭矢的大车。
“放!”
李敢手猛地下挥。
“咻咻咻—!”
数百支火箭离弦而出,在空中划出赤红弧线,如一场逆流的火雨,狠狠扎入对岸辎重队中!
“轰!”“噼啪!”
浸透火油的布条遇物即燃,干草、粮袋、帐篷瞬间被点燃,火借风势,轰然腾起!几辆箭车被火箭射中,车内箭矢被引燃,轰然爆炸,燃烧的箭矢四下飞溅,顿时点燃更多杂物。
“着火了!辎重着火了!”
“敌袭!有埋伏!”
对岸瞬间大乱。刚过河的士卒惊恐四顾,尚未下水的士卒进退不得,河中央的士卒更是慌乱,有人转身想往回跑,却被后面人撞倒,扑在泥水中挣扎。
“第二波,放!”李敢厉喝。
又是一波火箭,这次对准了河滩上乱窜的敌军士卒。惨叫声四起,数十人身上着火,惨叫着跳入河中,或在地上翻滚。
“第三营,压上去!弓弩掩护!”李敢拔刀,率先从林中杀出。
六百陷阵营士卒如猛虎出闸,涉水过河。他们早有准备,脚上皆穿防滑草鞋,手中持盾护身,速度极快,转眼已冲至河中。
对岸敌军前锋已被火势惊得魂飞魄散,又见林中杀出伏兵,更无战意,发一声喊,掉头就往回跑,与正要过河的中军撞成一团,人挤人,人踩人,河滩上乱作一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