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州,州牧府。
夜已深,府中灯火昏暗,如垂死巨兽的喘息。吕布独坐堂上,披发跣足,只着中衣,手中拎着一只空酒坛。他脸色蜡黄,眼窝深陷,昔日俊伟的面容如今憔悴如鬼。堂下空空荡荡,唯有魏续一人垂手肃立,脸上那道箭疤在摇曳烛光下更显狰狞。
“酒……拿酒来……”吕布喃喃,将空酒坛掷在地上,碎裂声在空寂大堂中回荡。
魏续小心翼翼上前:“将军,府中……已无酒了。”
“无酒?”吕布猛然抬头,眼中血丝密布,“本将堂堂徐州牧,竟连酒都喝不上了?!”
魏续低头,声音发颤:“粮仓、武库、府库……皆被郝萌那叛贼控制。城中世家闭门不出,商户罢市,百姓逃亡……如今这州牧府,便是一座孤岛。将军,再不想办法,恐怕……”
“恐怕什么?”吕布冷笑,“恐怕本将就要死在这堂上,等高顺来取我首级?”
魏续不敢应声。
吕布摇摇晃晃起身,走到堂前,望向夜空。星光黯淡,乌云低垂,一如他此刻心境。
自那日野狼谷败报传来,军中最后一缕士气也散了。侯成、曹性、郝萌公然反叛,控制了四门、武库、粮仓。城中守军或逃或降,如今他身边,只剩魏续及三百亲卫。而这三百人,还能撑几日?
“高顺……张辽……”吕布咬牙,握拳,指甲嵌进掌心,鲜血渗出,“本将……不甘心啊!”
他猛然转身,盯着魏续:“你说,本将该如何?”
魏续犹豫片刻,低声道:“将军,为今之计,唯有……向外求援。”
“求援?”吕布嗤笑,“向谁求?曹操?他恨不得我死!袁绍?远水解不了近渴!刘备?那大耳贼自身难保!”
“有一人,或可一试。”魏续抬头,“淮南袁术。”
“袁术?”吕布眼中闪过异色。
“正是。”魏续急声道,“袁术坐拥淮南,带甲十万,粮草丰足,更兼久有称帝之心。徐州四战之地,他觊觎已久。若将军许以厚利,邀其共击高顺,事成之后,平分徐州……他或许会动心。”
吕布沉默,在大堂中缓缓踱步。
与袁术联手,无异于与虎谋皮。那袁公路骄横狂妄,眼高于顶,未必看得起他这丧家之犬。但……眼下还有别的选择吗?
“好。”吕布终于停步,眼中闪过决绝,“你亲自去一趟寿春,见袁术。告诉他,若愿出兵助我剿灭高顺,收复徐州,我愿以徐州之半相赠。另,我再赠他黄金三千两,战马五百匹,粮草万石—这些,待夺回府库后,即刻兑现。”
魏续心中一凛。这代价不可谓不重,但此刻已无讨价还价的资本。
“末将领命!必说服袁术出兵!”
“速去速回。”吕布摆手,声音疲惫,“本将……等不了太久。”
七日后,寿春,伪仲氏皇宫。
宫室奢华,金碧辉煌。袁术高坐龙椅之上,头戴冕旒,身着赭黄袍,虽形貌清癯,但眼神骄横,顾盼间自有不可一世之气。阶下,文武分列,然多谄媚之徒,少见栋梁之才。
魏续伏在阶下,以额触地,将吕布所求一一道来。
“……故,我家将军愿以徐州之半,黄金三千,战马五百,粮草万石,请仲家皇帝陛下出兵,共剿逆贼高顺。事成之后,永为藩属,岁岁朝贡。”
话音落,殿中寂静。
袁术把玩着手中玉如意,似笑非笑:“吕布……丧家之犬,也配与朕谈条件?”
魏续浑身一颤,急声道:“陛下明鉴!我家将军虽暂处困境,然在徐州经营日久,余威犹在。更兼高顺新起,根基未稳,若陛下此时出兵,与我家将军里应外合,必可一举而定徐州!届时陛下坐拥淮南、徐州,北可抗袁绍,南可慑孙策,天下霸业,指日可待!”
“哦?”袁术眼中闪过贪婪。徐州,他确实想要很久了。此前忌惮吕布勇武,不敢轻动。如今吕布已成丧家之犬,高顺又新起未稳……确是良机。
“陛下,”阶下一员将领出列,年约四旬,面如重枣,虎背熊腰,正是袁术麾下大将纪灵,“吕布反复小人,不可轻信。高顺能败吕布,收张辽,亦非易与之辈。我军若贸然北上,恐为他人作嫁衣裳。”
另一文士出列,乃袁术谋士杨弘,捻须道:“纪将军所言不无道理。然,徐州四战之地,若得之,陛下霸业可成。吕布虽不可信,但其在徐州尚有残余势力,可为内应。高顺虽勇,然兵力不过数千,又新得徐州,民心未附。此时出兵,正是时机。”
袁术沉吟片刻,看向魏续:“吕布要朕出兵,可以。然,空口无凭。你回去告诉他,朕要他现在就拿出诚意—将他女儿吕玲绮,送来寿春为质。再写下血书盟约,公告天下,愿奉朕为主,永为臣属。朕便发兵五万,助他剿灭高顺。事成之后,徐州之东三郡归他,西三郡归朕。如何?”
魏续心中大骂。送女为质,公告称臣,这等于将吕布最后一点尊严踩在脚下。但……他敢拒绝吗?
“末将……必回禀我家将军。”魏续咬牙。
“朕给你十日。”袁术挥手,“十日后若无回音,朕便当吕布无意合作。届时朕自取徐州,与他无关。”
“末将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