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楼落下来的脚步声，沉得像灌满了千年寒气。
拖沓、滞重，每一步碾在腐朽的木板上，都磨出干涩刺耳的吱呀声响。那声音绝非怨魂飘游的虚浮空响，带着实打实的坠力，是沉在楼里几十年、扎根尸骨与怨气里的阴物，正一步步踏下楼道。
整间一楼厅堂，瞬间坠入死寂的冰窖。
黄毛僵在原地，后背的冷汗顺着脊梁骨一路往下淌，衣料黏在皮肤上凉得发颤。他屏住呼吸，连胸口起伏都不敢放大半分，浑身的汗毛根根倒竖——那道藏在楼梯黑影里的东西，目光早就穿透浓黑，死死钉在三人身上，冷意钻骨，缠得人魂魄发紧。
“是守阁的老怨……”他嗓子干涩发哑，几乎是用气音挤出来的，“不是巷外那些乱飘的散煞，是这辈子都钉在这儿守旧契、护阵眼的，执念早就长进骨头里了……”
这话没人接，却戳破了所有人心底最深的忌惮。
一旁的短发女人指尖捏着最后一点细碎符灰，指腹绷得发白，掌心早被冷汗浸得发潮。她眼神锐利如刀，一边紧盯楼梯口化不开的浓黑，一边余光死死锁着林衍手里那张旧血契。到了现在，全队唯一的生路，就攥在那张泛黄发脆的纸里。
“它不急着扑杀。”她压着极低的声线，冷静拆解眼下的局势，“一直在缓步逼近，就是在等我们动血契、破阵眼。一旦划掉落款废了旧规，这攒了几十年的怨气，会瞬间疯扑过来，不死不休。”
林衍的指尖紧紧按着那层油布包裹的旧契，暗红褪色的字迹在旧灯漏出的微光里，刺得人心头发沉。
【揭落款者，可缓全怨。】
破局的法子明明白白写在纸上，可代价，就悬在头顶那道步步逼近的阴魂身上，沉甸甸压得人喘不过气。
“耗不起。”林衍沉声开口，语气稳得压住心底所有暗流，“外面三眼木牌的引魂黑丝还在缠，封眼旧灯的余温一天比一天薄，再拖下去，整条古道的怨煞都会聚拢围堵，到时候前后夹击，我们连退路都彻底封死。”
他抬手，借着那点微弱到极致的灯光，指尖抚过契纸右下角那团干涸发硬的血印。那是当年活人按手印、落笔签命的痕迹，隔着数十年光阴，依旧裹着蚀骨的阴寒，藏着无数亡魂的不甘与恨意。
“我动手划开血印。”林衍当场定死分工，利落干脆，“你们两个死死卡死楼梯要道，它一旦疯扑下来，就用仅剩的符灰逼退一瞬——只要三秒，我废掉落款，第一层大阵立马崩解，外围所有怨影都会彻底沉睡。”
没有犹豫，没有退缩，生死关头，三人早已磨出无需多言的默契。
黄毛咬着牙点头，攥紧手里那半截磨得发亮的桃木碎片，侧身贴在楼梯墙根，浑身绷成一张拉满的硬弓，眼底藏着掩饰不住的紧张，却半点没露退缩的念头；短发女人立在楼梯正中，掌心摊开最后一点保命符灰，指尖蓄力，随时能扬起阴火，拦住扑杀而来的阴煞。
楼上的脚步声，又沉着落下来三步。
楼梯深处的浓黑里，缓缓浮起一道佝偻模糊的黑影。
身形佝偻驼背，散乱的长发遮死整张脸，双手垂在身侧，指尖凝着暗红的旧血渍，不飘、不晃、不急，就静静立在台阶暗处，用整片黑暗凝成的目光，死死锁住楼下攥着血契的三人。
那股无声的压迫感，比千鬼嘶吼更让人胆寒。
林衍不再迟疑，指尖扣紧契纸边角，指甲用力嵌进纸纹，朝着右下角那枚钉死宿命的血名落款，狠狠一划——
刺啦。
干涩的旧纸应声裂开，一道利落的裂痕，硬生生劈断了当年烙印在此的活人血契。
就在血印崩开的刹那——
轰！
整栋封尘阁楼猛地剧烈震颤，房梁堆积的陈年灰垢轰然洒落，一声贯穿整条盲灯巷的阴魂嘶吼，炸得耳膜生疼！
二楼那道佝偻黑影，瞬间暴涨滔天黑气，原本迟缓的身形骤然化作一道阴风，疯了一般俯冲扑杀而下，刺骨的怨毒，塞满整间厅堂！
“动手拦！”短发女人低喝出声。
掌心仅剩的符灰猛地扬出，一点零星阴火骤然炸开，直直撞上狂奔而来的黑影。灼烧的白烟刺耳炸开，那道守阁阴煞吃痛僵滞在楼梯中段，扑杀的凶势硬生生被拖住短短一瞬，眼底的恨意，却浓烈得几乎凝成实质。
就这一瞬，足够翻盘。
林衍捏着划开裂痕的旧契，指尖按着纸面留存的纹路，沉喝出声：
“断眼放行，旧契作废！第一层养眼大阵，破！”
话音落地，那张浸染血怨的旧契，骤然燃起一缕微弱的灰火，顺着裂开的纹路，一寸寸焚成细碎飘散的纸灰。
纸灰腾空而起的瞬间——
外头整条三眼木牌古道，所有刻满眼纹的旧木牌，尽数暗沉无光，再也没了半点暗红戾气；
缠满巷道的勾魂黑丝，寸寸消融在风里，连一丝痕迹都没留下；
回荡多年、敲魂引怨的木牌敲击声，戛然而止，整条古巷，落进一片死寂。
盘踞盲灯巷外围数十年的第一层养怨大阵，彻底瓦解。
可楼里的杀局，才真正掀开到极致。
那道守阁阴魂，亲眼看着毕生死守的血契作废、扎根半生的阵眼崩塌，周身黑气疯狂暴涨，佝偻的身形被怨气撑得扭曲狰狞，楼道里浓稠的黑暗顺着它的身躯疯涌而出，几乎要吞灭旧灯仅剩的微光。
“它疯透了……”黄毛心脏狂跳，攥桃木碎片的手都在发紧，“这东西一辈子就守着这道契、这座楼，现在根基没了，是要拼尽所有怨气，把我们拽进地府陪葬！”
“不准退，卡死楼梯口！”短发女人沉声道，稳住全队心神，“外围怨煞全都沉睡，我们现在就只剩楼里这一头执念阴魂，顶住它，趁机从后巷脱身！”
阴魂踩着腐朽楼板，再度亡命俯冲，指尖抓出五道漆黑凌厉的爪痕汹涌而来，扑面的阴气刮得人脸颊刺痛刺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