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澈的地下水顺着潭底石缝缓缓回落,青苔石阶从水下平稳升起,阶面覆着一层湿滑黏腻的暗绿水藻,一脚踩下便挤出微浊汁液,散发出陈旧土腥与霉腐混杂的气味。通往五层的入口裹在一片淡灰雾气里,那雾气不似四层的怨气那般刺骨冰寒,却沉滞得像久闭棺椁中渗出的死气,吸一口便堵在胸口,闷得人呼吸发紧。
陈磊瘫坐在潭边,两条腿还在控制不住地打颤。鬼母先前暴戾狰狞、几乎要把人生吞活剥的模样在脑子里翻涌,对比她最后化作暖光消散前的孤寂悲凉,心里乱糟糟的,既有劫后余生的虚脱,又有一股说不上来的酸涩堵在喉咙口。他抹了把额头上黏成一缕缕的冷汗,指尖仍微微发颤,声音带着未散的余悸:“总算……总算把四层熬过去了。那鬼母其实也真够惨的,被人耍了六十年,报仇都被人当枪使,到最后连自己是什么处境都没弄明白。”
苏蕊蹲下身,指尖轻轻刮过石阶上的青苔,短刃始终握在掌心,指节绷得发白。她眉头紧锁,目光越过雾气,落在台阶尽头模糊的轮廓上,语气沉冷:“可怜归可怜,她手上沾的玩家性命一点不少。这无限副本从来不同情弱者,要么超度怨魂,要么被怨魂撕碎,没有中间路可走。真正要我们命的,不是她这种被操控的棋子,是那个藏在背后的楼先生。”
林衍站在石阶最下方,掌心还残留着往生符散尽后的淡淡暖意。系统提示的灵力全额恢复,让他先前与鬼母缠斗耗尽的经脉重新充盈起来,肢体的酸胀疲惫一扫而空,可心底的警惕却半点没有放松。鬼母临终前那句“青铜玉佩、刻着一个楼字”,与黑衣男人临走前丢下的警告反复撞在心头——六十年前活埋孕妇、献祭镇楼,还能精准引动无限系统将整栋楼固化为副本,这人既懂玄门手法,又摸透了副本规则,绝不可能是普通邪祟,更不是临时进入的玩家。
“那个穿黑风衣的男人来路不明,只凭一串铜铃就能稳压鬼母,还把整栋楼的秘辛摸得一清二楚。”林衍声音压得很低,“他要么是在高难度副本里活了十几年的老怪物,要么……根本就不是玩家。他提醒我们小心楼先生,看着像是帮我们,可目的一点都看不出来。五层肯定比四层更邪门,而且不再是怨气乱撞,是有人布好局等着我们往里跳。”
陈磊刚松下去的心一下子又提了上来,脸瞬间白了几分:“不是吧……四层都差点把我们玩死,这楼先生还是幕后黑手,我们上去不是直接送菜?要不……我们先在四层歇一会儿,缓缓再走?”
“副本不給我们磨蹭的机会。”苏蕊站起身,语气干脆得没有半分商量余地,“每一层解锁后停留超过一个时辰,强制惩罚就会触发。我上一个副本里见过一队人,在二层多待了半小时,凭空钻出十几只怨魂,连反抗都没来得及就被撕成碎片。必须立刻上五层,一刻都不能拖。”
陈磊咽了口唾沫,心里怕得发慌,也知道苏蕊说的是实打实的副本规矩。他撑着地面哆哆嗦嗦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尘,强撑着挺起腰:“行……行吧,都听你们的。等会儿真打起来,我一定躲紧点,绝不拖你们后腿。”
林衍点头,不再多话,率先踏上青苔石阶。
脚步落下,水藻被踩碎的黏腻声响在寂静里格外清晰,台阶狭窄得只容一人通过,两侧空空荡荡没有扶手,下方就是恢复平静的水潭,灰雾贴着阶面缭绕,视线被割得支离破碎,只能看清脚下两三步远的地方。
苏蕊紧随其后,短刃横在胸前,耳朵紧绷着捕捉雾气里任何一丝异常响动。陈磊走在最后,双手死死攥着衣角,一步三回头,总觉得背后有什么东西正贴着他的后颈呼吸,凉得他头皮发麻。
短短几十级台阶,走得像跨越了漫长的噩梦。整层楼没有半点风声,只有三人轻而急促的呼吸与脚步声交织,压抑得人心脏发紧。
走到台阶尽头,雾气忽然散开,眼前景象猛地铺开。
五层没有大厅,没有血潭,只有一条一眼望不到头的狭长回廊。两侧整整齐齐排着一扇扇剥落陈旧的木门,每扇门上方都钉着一块发黑木牌,刻着模糊不清的数字,从一依次往深处延伸。而最让人头皮发麻的是,两侧墙壁,竟被一整面一整面巨大落地铜镜占满。
铜镜样式古旧,镜框锈迹蜿蜒如干涸血痕,镜面布满细密划痕与暗斑,却依旧亮得瘆人,清晰倒映出三人的身形,连发丝凌乱的弧度、衣料褶皱都分毫毕现。
诡异的是,镜中人影,与他们根本不同步。
林衍脚步猛地顿住,目光扫过左侧最近的一面铜镜。
镜中的他同样身形挺拔,可脸上没有半分表情,眼神空洞得吓人,嘴角却僵硬上扬,扯出一抹毫无温度的笑。而现实里的他,眉头紧锁,神色凝重,连肌肉都绷得发紧。
苏蕊脸色骤变:“不对,那不是倒影。”
她猛地抬手挥动短刃。
镜中的“苏蕊”却纹丝不动,只是缓缓转过头,一双眼睛阴鸷黏腻,直勾勾盯着镜外的她,像在看一件即将到手的玩物。
陈磊吓得浑身一僵,后背死死贴住墙壁,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镜……镜子里的东西在看我们……它们是活的!”
林衍迅速扫过整条回廊,无数铜镜并排而立,每一面里都映着他们的身影,却每一个都扭曲怪异。有的倒影歪着脖子折出不自然的弧度,有的四肢反折贴在背后,有的满脸是血,还有的根本不是他们的模样——一张张惨白模糊的人脸紧贴镜面,嘴唇无声开合,像在诅咒,又像在哀求。
【副本提示:第五层——镜影回廊。】
【副本规则一:不可直视镜面超过三息,否则将被镜影缠上。】
【副本规则二:不可打碎任何一面铜镜,违者承受镜中怨魂反噬。】
【副本规则三:找到刻有“楼”字房门,方可通行,其余均为死门。】
【区域危险度:极高。】
系统提示音冰冷刺耳,三条规则,字字致命。
“别看镜子,跟着我。”林衍立刻收回目光,声音压得极低,“贴右侧走,只看地面,别抬头,别分心。”
苏蕊和陈磊连忙照做,三人低着头,视线牢牢钉在布满灰尘的地板上,一步步往前挪。
即便不主动去看,眼角余光仍会不受控制地捕捉到镜面异动。镜中倒影缓缓抬手,缓缓转头,缓缓伸出苍白枯瘦的手,朝着他们抓来。细碎呢喃不知从何处飘来,轻柔却阴寒,在回廊里反复回荡:
“看我一眼呀……我和你长得一样……”
“留下来吧……我们共用一张脸……”
“我比你更像你……”
陈磊吓得眼睛紧闭,只凭着直觉跟在后面,脚步踉跄,好几次差点绊倒。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断肋骨,耳边全是自己咚咚的声响,连呼吸都不敢太重。
苏蕊紧握短刃,强行压下翻涌的恐惧,每一根神经都绷到极致。她能清晰感觉到,无数道冰冷视线从镜面后黏上来,贴在脖颈、脸颊、手背,像无数只湿冷的手轻轻摩挲,让人浑身汗毛直立。
林衍心神高度紧绷,净化之力在经脉中缓缓流转,在体表织成一层无形屏障,抵挡镜中不断溢出的阴邪气息。他一边留意脚下,一边飞快扫视房门木牌,木牌上的数字大多被霉斑与黑雾遮盖,必须凑近才能辨认,而每一扇门都正对一面铜镜,想要看清,就难免触及镜面。
走出数十米,一扇明显异于其他的房门落入他视线。
木牌颜色更深,刻痕也更清晰,只是数字被一团浓黑雾气裹着。正对它的铜镜格外光滑,几乎没有划痕,倒影也清晰得过分,透着说不出的诡异。
“前面那扇门不对劲,我去看木牌。”林衍低声开口。
“不行!直视超过三息会被镜影缠上!”苏蕊急忙拉住他,神色焦急,“太冒险了,一旦被盯上,根本挣脱不开。”
“不看就只能在回廊里绕圈,迟早被耗死。”林衍摇头,语气坚定,“我有净化之力,就算被缠上也能挡一阵。你们待在原地别动,我速去速回。”
不等苏蕊再劝,他深吸一口气,猛地抬头,目光飞快扫向木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