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叶站在崖顶边缘,风从山谷里涌上来,吹得她衣袍紧贴后背。远处那圈血色灯笼静静燃烧,像一圈凝固的伤口。她没再说话,转身走向崖后那片背风的岩壁。林风跟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靴底碾过碎石,声音很轻,但每一步都踩得稳。
他们回到昨夜扎营的位置。火堆已经熄了,只剩一圈焦黑的石头围住余烬。林风蹲下身,从木匣中取出火折子,轻轻一吹,微弱的火苗跳了出来。他把几根干柴架上去,火势慢慢起来。千叶靠着岩壁坐下,闭上眼,手指搭在腕脉上探查体内状况。神识比凌晨时顺畅了些,经脉中的滞涩感减轻了三成,但丹田深处仍有一股撕扯般的钝痛。她知道这是强行催动“噬心铃”留下的伤,短时间恢复不了。
她睁开眼,看向林风:“你刚才说要参礼?”
林风正用匕首削着一根树枝的尖头,闻言抬头:“嗯。他们既然是聚会,就不会拒所有外客于门外。尤其是剑修这类明面上不涉秘法的人,更容易混进去。”
“你不是去送死?”千叶问。
“我要是想死,早就在山道上让他们杀了。”林风把削好的木签插进火堆旁的土里,“我只是露个脸,报个假名,问一句‘可有歇脚处’。他们若放我进去,我就多看两眼守卫换岗的规律;若不放,我就闹一场——摔盏、掀案、拔剑对峙,总能拖住几个人。”
千叶盯着他看了片刻。他的神情很平静,像是在说今天该吃几块饼一样寻常。但她看得出,这个人一旦动手,就不会只做表面文章。他那柄青锋剑,不是用来摆样子的。
“你能撑多久?”她问。
“半柱香。”林风说,“最多一盏茶。再多,我就真得打出去了。”
千叶点头。这个时间够了。她不需要他把整个祠堂搅乱,只要一瞬间的空档。结界未闭之前,外围阵法存在感知盲区,正好在子时前后交接的那段时间最弱。她曾在《九渊冥典》第三卷里读到过类似记载:**影蛰术**——以神识附于阴影流动,借夜气掩形,可潜行百丈而不触警戒线。
代价是极大。施展此术需静坐调息至少三个时辰,过程中不能被打断,否则神识反噬会直接损伤识海。轻则失忆,重则疯癫。但她不在乎。疯也好,死也罢,只要能在死前看到薰儿的脸,亲手让她尝一尝父母临终前的滋味,就够了。
“我走暗路。”她说,“你走明路。子时行动。”
林风把最后一根木签插好,站起身拍掉手上的灰:“东侧山门是最近的入口,也是守卫最少的一侧。我从那里进,你在西侧绕到后院墙外,等我制造动静就动。”
“你怎么知道哪边守卫少?”千叶问。
“我昨晚看了半宿。”林风指了指崖边一块凸起的岩石,“从那个位置能望见东门进出的人流。一共六人轮岗,分三班,每班两人,换岗间隔半个时辰。他们交接时会松懈十息左右。”
千叶没应声。她在心里推演了一遍路线。西侧是荒坡,无路可走,但植被茂密,适合藏身。后院墙低,只有两丈高,墙头无铃无刺,唯一的风险是墙内是否有巡夜人。如果林风能成功引开东门守卫,她就有机会穿过庭院死角,潜入主殿偏廊。
“你确定要用那个术?”林风忽然问。
“不用它,难道靠两条腿跑进去?”千叶冷笑。
“我不是劝你别用。”林风看着她,“我是问你,有没有把握回来。”
千叶沉默了一瞬。她没想过这个问题。对她来说,进去就够了。能不能出来,不在计划之内。
林风见她不答,也没再追问。他走到木匣前,打开盖子,取出一块油布包裹的长条形物件。解开油布,是一把备用长剑,样式与他现在佩的那把几乎一致,只是剑脊略薄几分。他检查了剑刃是否完好,又换了新的剑穗,最后将剑插入鞘中,绑回背上。
“你带了两把剑?”千叶问。
“一把不够用。”林风说,“万一被缴了,还有第二把。”
他说完,从怀里摸出一枚铜钱,在掌心翻了个面。铜钱边缘磨损严重,正面刻着一个残缺的符号,像是被利器刮去过一半的族徽。他盯着看了两秒,然后轻轻抛起,又稳稳接住。
“还剩两个时辰。”他低声说。
千叶没回应。她盘膝坐定,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开始运转《九渊冥典》第一式。黑气自丹田升起,沿着隐脉缓缓流动,逐渐渗入四肢百骸。她的呼吸变得极慢,胸口起伏几乎不可见。神识如丝,一寸寸梳理经络,为即将施展的影蛰术做准备。
林风坐在对面,抱着剑,目光落在她脸上。他知道她在做什么。那种状态他见过一次——三年前,在北境边关的一个雪夜里,有个刺客也是这样坐着,闭眼前说了句“我不回来了”,然后走入敌营,再也没出来。
他没把这个故事说出来。有些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时间一点点过去。太阳西斜,崖顶的影子被拉得越来越长。火堆烧尽了最后一根柴,只剩下淡淡的烟缕飘散在空中。千叶始终未动,连睫毛都没颤一下。黑气在她体表流转,形成一层极薄的暗雾,像是夜色提前爬上了她的身体。
林风站起身,活动肩颈,又检查了一遍装备。他在腰间缠了一圈细绳,上面挂了几枚小铁片,走路不会响,但甩出去能发出短暂的金属震音,用来干扰追踪类术法。他又从药囊里取出一点粉末,撒在自己靴底四周。这是驱灵粉,能掩盖活人气味,避免被某些靠嗅觉辨人的守卫发现。
做完这些,他走到千叶身边蹲下:“我会在子时前一刻出发。你听不到动静也不要急,等足十息再动。”
千叶睁开一只眼:“我知道怎么做事。”
“我知道你会。”林风直起身,“我只是提醒你,别太信自己的感觉。有时候你以为找到了破绽,其实是别人故意留的口子。”
千叶重新闭眼:“你也别太把自己当英雄。你要是死了,没人替我牵制守卫。”
林风笑了下:“放心,我还想活着看看结局。”
他退后几步,在营地边缘找了块石头坐下,不再打扰她。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山风变冷,吹得岩缝里的枯草沙沙作响。远处的血色灯笼依旧亮着,白幡在风中轻轻晃动,像有人在无声地招手。
一个时辰过去了。
千叶的气息越发平稳,整个人仿佛融入了背后的阴影之中。她的手指微微抽动了一下,随即恢复静止。这是影蛰术即将激活的征兆——神识开始脱离本体,准备依附黑暗前行。
林风站起身,握了握剑柄。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铜钱,然后把它放进嘴里咬了一下,确认边缘没有松动。接着,他将铜钱收回怀中,背上木匣,整了整衣领。
“我走了。”他对石后的身影说。
没有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