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落在青石上,她已不在原地。
千叶走下山道,脚步踩在碎石坡上发出细微的响声。风从背后吹来,带着洞口残留的湿冷气息,但她没有回头。肩上的伤早已愈合,袍角虽破,却不再渗血。她行至山脚,眼前是一条蜿蜒小溪,水清见底,几片落叶随波轻荡。对岸树荫下,有三五人围坐石边,正捧碗饮茶,谈笑声顺着水流飘了过来。
她本可绕行林间小路,避开人群。三十年独行惯了,见人第一反应是隐匿、是防备。可她停了一瞬,站在溪畔,目光扫过那群修行者——粗布麻衣,佩剑挂囊,气息平稳,显然是结伴远行的散修之士。他们说话不避外人,语气坦然,毫无机心。
她迈步上前,踏过几块浅水中的石墩,走到对岸。
众人察觉动静,齐齐转头。有人手按剑柄,有人悄然结印,眼神里透出戒备。一名灰袍老者放下茶碗,眯眼打量她:残袍染尘,发丝散乱,周身隐约缭绕一丝黑气,未散尽,也未主动收敛。这等模样,极易被认作走火入魔的邪修,或是炼尸控魂的异道之人。
“前路往东三十里,可通云阳城。”千叶开口,声音不高,也不低,“可是官道?”
老者未答,只问:“你从哪来?”
“山中。”
“闭关?”
“算是。”
青年修士冷笑一声:“闭关出来就穿这副皮囊?连件整衣都没有,莫不是坟里爬出来的?”
无人应和,但也无人制止。气氛紧了些。
千叶没动怒。她看了那青年一眼,又看向溪水,慢慢盘膝坐下,双腿交叠,脊背挺直。动作不急不缓,像是寻常歇脚。她抬起右手,掌心朝上,悬于溪面半寸。一缕黑气自指尖渗出,极细,如烟似雾,却不扩散,反被她以意念牵引,在掌心凝聚成线。那线缓缓下沉,触到水面时,竟将一股清流托起,凝成一道弯曲水柱,随她呼吸起伏而上下浮动。
众人屏息。
这不是御水术,也不是灵力化形。这是对气息的极致掌控——用自身黑气为引,借天地水脉为桥,做到意到、气到、形到,且无一丝暴烈之感。若为杀伐所用,此技可断经截脉;此刻却仅用来托起一泓清水,如同儿戏,却又精妙无比。
“我修的是心渊之道。”她说,“走黑气归元路。不靠符咒驱使,也不借外物镇压。它在我体内,如血如息,收放由心。”
老者神色微动,缓缓点头:“能控而不滥,已是上乘境界。”
青年修士张了张嘴,终究没再言语。
片刻后,水柱落下,溅起几点水花。千叶收回手,黑气隐入指节,不见踪影。她不动声色,仿佛刚才只是拂了拂袖。
“你们也是去云阳城?”她问。
老者答:“参加论武会。各地散修齐聚,切磋技艺,交流心得。你不若同行一段?”
她未立刻应下。目光掠过几人面孔——有年长者沉稳,有少年郎桀骜,也有妇人抱着木匣,似携宝而行。这些人彼此并不熟识,只是途中偶遇结伴,各怀目的,却无恶意。这样的队伍,不会藏祸心,也不会惹大劫。
她点了头。
“好。”
于是她坐在溪边,接过一碗热茶。茶是粗叶泡的,涩口,但暖胃。她喝得慢,不急着说话。旁人起初仍存疑虑,不敢深谈,直到一个少年试探着问起功法运行之事。
“你说黑气归元……可是将煞气炼化为己用?”
“不是炼化煞气。”她纠正,“是我本源之气呈黑色,因其源自心渊,故称黑气。它不属五行,也不依阴阳,只随心意流转。若强行归类,更近‘虚’之一道。”
“虚?”
“空则能容,静则能生。我之所修,不在增力,而在控势。”
老者若有所思:“所以你方才控水,并非以力压水,而是以气引势,让水自行升起?”
“正是。”
青年忍不住插话:“那你与人动手,岂不是只能防守?”
千叶看向他:“你想试试?”
青年一愣,随即跃起:“求之不得!”
他拔剑出鞘,一式直刺,快而不狠,明显留了余地。千叶未起身,只抬左手,掌心向前推出寸许。一道薄如纸片的黑气盾瞬间成形,无声接下剑尖。剑锋撞上黑盾,未折未断,却像刺入泥沼,寸进不得。她右手同时并指一点青年手腕内侧,黑气如丝,轻绕其脉门一圈,刹那间青年整条手臂发麻,剑脱手落地。
但他没恼,反而瞪大眼睛:“刚才那一绕……我的灵流怎么突然乱了?”
“你火行灵力太盛,直冲手少阴经,却忽略了心包络的调和作用。”她平静道,“我不过借你攻势之势,反推其逆流,让你自己觉察滞碍所在。”
青年低头运气,果然发现原本顺畅的经脉在肘弯处有一丝阻塞,平日未曾留意。此刻一经提醒,立即察觉。他惊讶抬头:“你能看出这个?”
“不只是看出。”她说,“我能帮你疏通。”
说着,她伸出食指,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黑气随之成型,化作一条微细气流,轻轻点在他肘部曲池穴上。那股气不强,却精准切入其经络节点,如针引线,顺势一拨。青年闷哼一声,顿觉臂中一松,仿佛积压多年的淤堵被打开。
“这……”他喃喃,“竟真通了。”
老者抚须叹道:“点敌之弊,反助其进,此等手段,闻所未闻。”
妇人抱着木匣也开口:“我听闻有些宗门传功,必先立威,胜者为尊。你却败人之后,还授人以法,实在罕见。”
千叶淡淡道:“修行本为明己,非为压人。你们各有根基,我只是看得清楚些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