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星期后，“捕王侦探事务所”的黑底金字招牌在市井街巷中挂了起来，在周围一众奶茶店、便利店和房产中介中显得格格不入又莫名和谐。装修队拿了钱果然效率惊人，一楼窗明几净，简单隔出了接待区和放着两张办公桌的里间，文件柜是新的，沙发是样品处理的，虽然谈不上什么风格，但至少看起来像那么回事。
二楼则温馨许多，一间主卧，一间特意刷成粉红色墙漆、摆了白色家具和毛绒玩偶的次卧，还有一个小客厅兼开放式厨房。易思诺站在粉红房间门口看了看，总觉得这颜色有点过于扎眼，但想起记忆中妹妹小时候似乎喜欢亮晶晶的东西，又觉得或许还行。
一切就绪，他锁上事务所的门，转身走向今天真正的目的地——阳光孤儿院。
那地方在城郊结合部，公交车摇摇晃晃开了近一个小时才到。院子不大，一栋略显陈旧但收拾得干净的三层小楼，外墙爬着些枯萎的藤蔓，院子里有简单的滑梯和秋千。正是下午，有几个孩子在院子里晒太阳，看到生人进来，好奇地张望着。
易思诺在门口登记，说明来意。负责接待的是一位姓陈的阿姨，五十多岁模样，面容慈和。听到易瑶这个名字，她愣了一下，仔细打量易思诺：“你是……易瑶的家人？”
“我是她哥哥。”易思诺拿出身份证和一些能证明身份的材料，包括那张旧合影的复印件。他的手很稳，但心跳在胸腔里撞得有些重。
陈阿姨仔细看了证件，又抬头端详他的脸，似乎在和记忆中的小女孩对比，最终叹了口气，眼神复杂。
“真是你啊……易瑶那孩子，当年被送来时，什么都不记得，就知道自己叫易瑶，有个哥哥……可我们都以为……”
她摇摇头，没说完，但意思明显。五年了，家人才找来，在孤儿院并不罕见，但结局往往并不美好。
“我之前出了些事，一直在找她。”
易思诺简短解释，没有详说。陈阿姨点点头，也没多问，领着他往楼里走。
“易瑶在活动室，今天周六，孩子们都在那边看书或者玩。”
陈阿姨边走边说。
“那孩子……挺安静的，不太合群，但很懂事，学习也好。就是有时候会一个人发呆，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活动室在一楼，是个大房间，摆着书架、桌椅和一些玩具。几个孩子围在一起拼图，另几个在看图画书。靠窗的位置，一个女孩独自坐着，面前摊开一本书，目光却落在窗外光秃秃的树枝上。
她穿着洗得发白的浅蓝色毛衣，头发扎成简单的马尾，侧脸线条柔和，带着少女特有的青涩。
五年了，十二岁的小女孩长成了十七岁的少女，眉眼长开了，但易思诺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那是他的妹妹，易瑶。和记忆中那个总是怯生生躲在他身后的小不点重叠，又如此不同。
陈阿姨走过去，轻轻拍了拍女孩的肩膀，俯身说了几句。易瑶转过头，目光朝门口看来。
易思诺对上她的眼睛。那是一双很干净的眼睛，瞳孔颜色偏浅，像是琥珀，此刻里面盛满了疑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
她看着易思诺，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既没有激动，也没有抗拒，只是安静地看着，仿佛在辨认一个陌生人。
易思诺走过去，在她对面的椅子坐下。陈阿姨体贴地退开了些，留给两人空间。
“瑶瑶。”易思诺开口，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要干涩一些。
易瑶眨了眨眼，睫毛很长。“你是……”
“我是易思诺，你哥哥。”他拿出那张旧合影的复印件，推到女孩面前。照片上，年轻的父母笑容温和，十二岁的小易瑶被哥哥搂着肩膀，对着镜头有点害羞地笑，而十五岁的易思诺则一脸故作成熟的严肃。
易瑶的目光落在照片上，停留了很久。她的手指轻轻抚过照片上父母的脸，又抚过那个小小的自己，最后停在少年易思诺的脸上。她的指尖有些抖。
“……哥哥？”她抬起头，再次看向易思诺，眼神里的疑惑更深，还掺杂着一丝茫然和……不确定的试探。
“是我。”易思诺点头，尽量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柔和些，尽管他并不擅长这个。“我找到你了。”
易瑶又低下头看照片，看了好一会儿，才轻声说：“我……不太记得了。陈阿姨说我被送来的时候，受了惊吓，很多事情都想不起来。我只记得……好像有个哥哥，但样子很模糊。”她顿了顿，补充道，“还有……红色的光，很可怕，还有……很冷。”
“没关系，不记得也没关系。”易思诺放轻了声音，“以后慢慢想。我接你回家，好不好？”
“回家？”易瑶重复这个词，眼神有些飘忽，“哪里是家？”
“我们的家。我给你准备了一个房间，粉色的，不知道你喜不喜欢。”
易思诺试图描述，发现自己词汇贫乏。
“还有……我现在开了一家侦探事务所，就在市区，楼上可以住。虽然可能不大，但……是我们两个人的地方。”
易瑶没说话，只是看着他。那目光清澈，却又好像隔着一层雾。易思诺不确定她信了多少，又理解了多少。
他听不到她的心声——这能力似乎对易瑶不起作用，或者极其微弱模糊，这让他有些不安，但转念一想，或许因为她并非普通人类？东方逸轩说过，她的肉身是重塑的。
“我跟你走。”
易瑶忽然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她合上面前根本没看进去的书，站起身。“我去收拾东西。”
她的东西很少。几件换洗衣服，一些课本和笔记，一个边缘有些磨损的旧书包，还有一个巴掌大的、布料缝制的、已经看不出原本颜色的小兔子玩偶。她抱着那个小兔子，其他的东西用一个不大的布袋就装好了。
陈阿姨帮忙办了手续，看着易瑶，眼圈有点红，拉着她的手叮嘱了好些话，又塞给她一个装着几百块钱的红包。易瑶安静地听着，一一道谢，最后轻轻抱了抱陈阿姨。
走出孤儿院的大门，易思诺提着那个轻飘飘的布袋，易瑶抱着她的小兔子，两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公交站走。下午的阳光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要不要……去吃点什么？”易思诺问，试图找点话说。他不太确定十七岁的女孩喜欢什么。奶茶？炸鸡？他对此毫无概念。
“都可以。”易瑶回答，目光看着前方。过了一会儿，她忽然问：“哥哥，你这几年，过得好吗？”
易思诺顿了一下。“还行。”他避重就轻，“当了一段时间警察，受了点伤，现在……转行了。”
“受伤？”易瑶转过头看他，琥珀色的眼睛里有关切。
“小伤，已经好了。”易思诺指了指胸口，那里隔着衣服，疤痕依旧明显。“你看，没事。”
易瑶看了他指的位置几秒，又转回头，没再追问。
他们最终在公交站附近找了家看起来干净的小面馆。易思诺点了两碗牛肉面，给易瑶那碗加了煎蛋。面端上来，热气腾腾。易瑶小口吃着，吃得很慢，很认真。易思诺也没什么话，只是偶尔把她可能够不到的小菜碟推过去。
一顿饭在沉默中吃完，却又奇异地不显得尴尬。好像某种断裂了五年的联系，正在这种无声的、日常的相处中，被笨拙地、一点点重新黏合。
回到捕王侦探事务所时，已是傍晚。易思诺打开一楼的门，领着易瑶进去。易瑶好奇地打量着这个所谓的侦探事务所，目光扫过空荡荡的接待区和新新的办公桌。
“一楼办公，二楼我们住。”易思诺带着她上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