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入落皮村的那一刻,迎面扑来的阴风裹着刺骨的腐腥,混着陈年针线的浆糊霉味,钻得人鼻腔发涩。
村口那块刻着「入村无生,皮不留魂」的石碑,黑苔底下渗着细密的黑气,指尖一碰,冰凉黏腻,像是摸在未干的血皮上。村内房屋全是低矮的土坯老宅,院墙塌落,屋顶露空,家家户户门口都堆着发黑的旧布、碎皮,墙角缝里卡着锈迹斑斑的缝皮钢针,密密麻麻,看得人头皮发麻。
早年这里专做缝补无主遗皮、敛葬孤魂的阴行当,久而久之,成了养煞囤怨的温床。周守业扎根在此半辈子,把整座荒村练成了一座巨大的皮囊囚笼。
「别乱碰地上的针。」王婆拐杖顿住地面,金色镇邪纹顺着土缝漫开,压住周遭躁动的阴气,「这些针都泡过亡魂血,扎一下,魂息就会被钉在土里,活活扒出半片皮囊,沦为影煞养料。」
林荞身子还弱,被苏晚护在中间,低声道出旧事:「我以前远远望过村里,入夜之后,老宅窗子里会透出暗光,有人拿着针线,连夜叠皮缝魂。那些缝好的皮囊,空壳站立,能走能看,全是给他当眼线、当傀儡的。」
难怪周守业永远杀不完、抓不住。
他手里囤着一整村的空皮囊,想造多少替身,就能造多少;想藏多少影子,就能藏多少。
一行人贴着墙根慢行,法器全部戒备。
苏晴捏着朱砂符开路,每走几步就点一道明火,烧散藏在屋角、柴堆里的细碎影煞;许知意提着桃木剑,目光死死盯住两旁老宅的暗窗、门缝,防备突然窜出的皮傀儡;我贴身收好三片裹着朱砂的青铜残片,那缕封在纹路里的黑丝,此刻躁动得愈发厉害,隔着符纸都在发烫。
越往村深处走,叠皮的气息越重。
最中间那间最大的土宅,院门虚掩,院内立着一排排挂衣木架,架上整整齐齐叠着无数空皮囊。男女老少,高矮肥瘦,一张张面皮眉眼清晰,却双目空洞,垂落衣摆,无风自动,轻轻摇晃。密密麻麻挂满院落,像一群无声伫立的死人。
「这就是他的皮仓。」苏晴喉头发紧,「一辈子害人敛皮,全都堆在这儿。」
院内地面,全是深浅不一的针孔,血迹渗进泥土,常年发黑;堂屋案台上摆着铜盆,盆里盛着暗红浆糊,泡着粗针长线,是日夜缝皮塑魂的器具。案后墙面,密密麻麻钉满碎皮残块,拼成一张巨大、模糊的人脸,隐隐透着恶意。
看得人胃里翻涌,心底发寒。
「还有两位后人的魂线,就在这宅子里。」苏晚按住心口,眉心泛出淡淡的微光,「被压在堂屋地底,用千层旧皮盖住,魂息快闷得散了。」
正当我们打算贴近院门,破开皮仓救人——
廊下悬挂的一排空皮囊,忽然齐齐顿住摇晃,所有空洞的眼窝,齐刷刷转向我们站来的方向。
阴风骤然收紧。
屋内传来慢悠悠、针线穿布的轻响——
嗤、嗤、嗤。
细密,沉稳,阴恻恻,像有人坐在暗处,不慌不忙,正在缝一张新皮。
「躲了这么久,终于肯踏进我的根子了。」
一道沙哑阴冷的笑声,从堂屋黑影里漫出来,不是隔空传音,就坐在屋内案台后头,近在咫尺。
周守业没有躲,没有逃,他就在自己的皮仓深处,安安稳稳等着我们上门。
「你敢现身?」许知意横起桃木剑,指尖绷紧,「上次借替身跑路,这次怎么不藏了?」
「藏?」阴影里的人低低发笑,「这是我的落皮村,我的皮,我的煞,我的亡魂囚笼。在别处,我怕你们的残片昙光;在这儿,你们的正气,压不住我半辈子囤下的怨。」
话音落,院内木架上所有空皮囊齐齐活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