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门被苏安轻轻带拢，正午最烈的阳光晒得院中青砖发烫，空气中浮着细微的尘絮，明明是一派晴朗白昼，小屋里的气氛却寒得像结了一层冰。苏安后背紧紧贴着门板，长长吐出一口憋了整整一上午的浊气，肩头那根绷到极致的弦才骤然松垮，衣料早被冷汗浸透，黏腻地贴在脊背，泛起一阵又一阵阴冷的湿意。
许知意最先上前，伸手接过她臂弯里攥得发皱的手包，眉头不自觉拧起：“看你这脸色白的，顾府里头，比我们原先想的还要吓人？”
苏安点点头，接过苏晴递来的温水，仰头一饮而尽，冰凉的水线滑过喉咙，才勉强按住胸腔里狂跳不止的心脏。她抬手抚了抚兀自微颤的指尖，声音还带着没散干净的紧绷：“何止是吓人。那宅子看着亭台楼阁、规矩体面，一派百年世家的端庄气象，可只要稍微凝神一闻，空气里就飘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腥甜——和西城老巷暗室里那股引魂香一模一样，只是淡得稍不留心就会忽略。”
王婆坐在木桌旁，枯树皮似的手指捏着三枚古铜钱，指节微微用力，铜钱在桌面上轻轻磕碰。她抬眼扫过苏安，浑浊的眼底掠过一道厉色：“那不是普通香，是用人皮残片与生人命格熬出来的引魂脂香。常年浸在那气味里，阳气再盛的人也会被一点点抽走精气神。顾家两位公子身上带味，再正常不过。”
我坐在一侧，指尖紧紧攥着那枚青玉佩碎片，冰凉玉质贴着掌心，与苏安口中顾府偏厅外那枚完整玉佩隐隐产生一丝微弱的共鸣。三重云纹在日光下泛着沉暗的光，像极了顾家裹在体面世家皮囊之下的阴毒，藏得越深，越让人脊背发寒。
“顾泽恺的试探一点都不遮掩。”苏安定了定神，把每一个细节都尽量回忆清楚，“他先问我今天突然登门是不是有新生意谈，跟着就装作随口闲聊，说西城近来夜里不太平，总有些奇怪动静，旁敲侧击问我有没有听过什么风声。我每回一句，他眼神就沉一分，摆明了在查——老巷的人是不是我们动的，我们到底摸到了他们多少底细。”
苏晴靠在窗边，指尖无意识轻叩窗沿，思路依旧冷静利落：“邪修失踪、暗室被端，消息肯定已经传回顾府。他们只是还不确定动手的是谁，也不确定我们手里有多少实锤。你今天撞在他们戒备的口子上，没被当场扣下盘问，已经是运气。”
“何止是运气，我差一步就露馅。”苏安苦笑一声，想起花园月洞前那一幕，依旧心有余悸，“我本来想借着看花绕到后院宗祠附近，摸一摸他们守卫布防，刚走到转角，就被两个家丁不动声色拦住。嘴上说后院在清扫祭祀器物，不便外人进，可那眼神，简直把我当成了上门踩点的贼。”
“祭祀器物……”王婆捏着铜钱的手猛地一顿，铜钱落在桌面上叮的一声轻响，“他们哪里是祭祖，是祭皮、祭魂、祭命格。寻常世家祭祖哪用得着这般戒备？那后院宗祠底下，必定藏着他们养皮换命的祭坛。”
许知意下意识按住腰间桃木剑，剑鞘摩擦出声，语气压得低沉：“不止。我看他们多半还要用活人祭祀。那么多张复刻邪皮，那么多被偷走的命格，总要找个节点一次性吞掉。这场所谓宗祠祭祀，根本就是一场血祭。”
屋里瞬间静了下来。
“活祭”两个字不算刺耳，却阴寒刺骨，让人浑身发毛。
可结合顾家一路所作所为，这非但不是猜测，反而已是板上钉钉的事实。
我闭了闭眼，老巷暗室里堆叠的人皮、邪修那张扭曲狰狞的脸、顾府两位公子温文笑容下的冷光，一幕幕在脑海里翻涌，心口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闷痛得喘不上气。那些被剥去皮囊、夺走气运的人，也曾是谁家儿女、谁的亲人，最后却连尸骨都落不下，成了顾家长久富贵的垫脚石。
“他们不止要养运，还要换命。”我再睁眼时，声音沉得像压了铅，“我身上的命格是他们盯了最久的猎物。上次老巷没能得手，这次祭祀，他们一定会把我当成最关键的祭品。宗祠祭坛，不是他们的祈福地，是为我布好的死局。”
苏安脸色骤变，一把抓住我手腕：“你不能去！那就是明晃晃的陷阱，他们算准了我们要拦，故意引你上门。顾家在城里盘根错节，官府都有人罩着，我们就这几个人，硬闯根本是以卵击石。”
“不闯，会死更多人。”我轻轻抽回手，语气却更坚定，“他们藏在府里的邪皮远不止我们看到的那些，说不定早已安插在商铺、钱庄、甚至官府人家。等祭祀一完成，人皮就位，命格吞尽，这座城不知道多少人会被悄无声息替换身份，到时候再想动手，就真的一点机会都没有了。”
苏晴点头，神色凝重：“她说的没有退路。明查已经打草惊蛇，再想偷偷潜入几乎不可能。唯一的机会，就是祭祀当天。顾家所有核心人物都会聚在宗祠，邪阵运转到最关键一刻，也是他们防备最容易出现漏洞的时候。”
王婆沉默片刻，从怀里摸出一张泛黄草纸，平铺在桌上。纸上密密麻麻画着线条与符号，正是她连夜推演的顾府风水布局，唯独后院宗祠那一块，被一团浓墨盖住，看不出任何细节。
“宗祠在整座顾府的阴眼之上，也是邪阵核心。”王婆用指尖点了点那团墨痕，“祭祀当天正午，阳气顶盛，却是阴阳交替一瞬，邪阵会出现极短的缺口。那是我们唯一能破局的机会。”
许知意眼神一亮：“那我们就趁那时冲进去，砸了祭坛，烧光邪皮，把他们的罪证全都抖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