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道顶端的裂口还在簌簌往下掉着碎石，天光顺着裂缝倾泻而入，像一把锋利的剑，硬生生将盘踞祭坛许久的浓重阴气劈得支离破碎。原本昏黄诡谲的火光早已熄灭，只剩下被金光灼烤后残留的淡淡符灰气息，混着尘土、淡腥血气与渐渐透进来的草木清气，在空气里慢慢散开。
我蹲下身，指尖轻轻探到苏安鼻下，呼吸平稳绵长，只是虚弱到了极致，才陷入沉沉昏睡。她脸上那些狰狞的黑纹彻底消退，皮肤恢复了往日浅瓷般的淡白，几处细小擦伤泛着浅红，眉头依旧轻轻蹙着，像是还没从魂皮撕扯的剧痛里完全挣脱，看着让人心里发紧。
“她没事了，只是耗损太严重。”我轻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松弛。
苏晴连忙蹲过来，小心翼翼将苏安揽进怀里，动作轻得怕碰碎一般，指尖轻轻拂过她脸颊上的擦伤，眼眶微微泛红，声音带着后怕的哽咽：“吓死我了……刚才看她那样子，我真以为……还好，还好你把她拉回来了。”
王婆撑着冰冷的石墙缓缓站起身，脚步虚浮得晃了一下，显然刚才强行催动灵力反噬不轻。她抬手抹掉嘴角残留的血丝，长长叹了口气，苍老的声音里满是唏嘘：“这丫头命硬，也算是赶上了。再晚半刻，生魂被邪皮彻底吞灭，就算把天底下的纯阳符篆堆过来，也救不回一句躯壳空壳。”
许知意拄着桃木剑半跪在地，大口大口喘着气，道袍被划得破烂不堪，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还在往外渗着血丝，额角的汗水混着灰尘滑落，却还是扯出一个松快的笑：“总算是没白拼命……顾家布这么大个局，总算被咱们给破了。”
不远处的石墙根下，顾家兄弟与那名谋士瘫靠在石壁上，一个个气息奄奄，再没了先前的嚣张与阴狠。
顾泽恺嘴角挂着干涸的血渍，原本狠戾如狼的眼神里，只剩下不甘与怨毒，死死盯着我，胸口剧烈起伏，却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顾泽渊那副温文尔雅的假面具彻底撕碎，头发散乱，面色灰败如死，看向我的目光里充满了难以置信，仿佛到现在都不肯相信，自己筹谋已久的大局，会这样一夕崩塌。
而最让我在意的，始终是那名谋士。
即便身受重创、邪阵崩毁、被反噬得灵力紊乱，他依旧保持着一种近乎诡异的冷静。低垂着眼帘，看似在闭目调息，指尖却极轻微地在膝头捻动着晦涩印诀，目光偶尔掠过腰间碎裂的青玉佩，眼底深处藏着一丝极淡、却异常锐利的异样，仿佛在盘算着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我缓缓站起身，朝着三人缓步走了过去。
“小心！他们说不定还有后手！”许知意一惊，连忙撑着剑想要起身跟上。
“放心，邪阵已破，他们反噬极重，暂时动不了手。”我脚步未停，目光始终锁在那谋士身上，“我有话要问他。”
走到三人面前，我停下脚步，居高临下看着他们，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回避的压迫：“你们布人皮换魂之局，掳生魂、养邪阵，真正目的到底是什么？”
顾泽恺冷笑一声，声音沙哑得如同破锣，刺耳至极：“目的？自然是夺你的天命命格！有了这命格，我们顾家就能……”
“闭嘴。”
谋士忽然淡淡开口，两个字，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违抗的威严，硬生生打断了顾泽恺的话。
他缓缓抬起头，那双阴鸷暗沉的眼睛落在我身上，没有愤怒，没有恐惧，甚至没有丝毫落败的狼狈，反而带着一种近乎审视的、探究的意味，目光精准地掠过我的掌心，落在那枚青玉佩碎片上。
“你能破我邪术，引动命格金光，看来……你确实不知道自己身上的秘密。”
我眉头微蹙：“什么意思？”
“我问你，”谋士没有回答，反而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青玉佩上的残纹，是谁给你的？”
我心头猛地一紧。
他说的不是玉佩本身，而是藏在裂痕深处的那道残纹。
那纹路极其隐蔽，晦涩古老，若不是方才金光暴涨，我根本不可能看清它的轮廓。就连身旁精通玄术的王婆与许知意都未曾留意，他却一眼就认了出来。
“你认识这纹。”我语气笃定，没有半分疑问。
谋士唇角勾起一抹极淡、却冰冷刺骨的冷笑：“何止认识。这是‘归魂皮’的引纹，百年前，就有一个人和你一样，身怀天命命格，持此纹玉佩，亲手毁了我们一脉的人皮大阵。”
百年前？
我瞳孔微缩，心头疑云瞬间翻涌。
我一直以为，这场针对我的阴谋，不过是顾家觊觎命格、临时起意的恶举。可现在看来，事情远比我想象的要复杂得多——这根本不是什么新仇，而是一段深埋百年、跨越世代的旧怨。
“我们一脉，世代以人皮炼魂、以命格续道，当年被那人毁去根基，死伤惨重，不得不隐世蛰伏，百年才稍稍恢复元气。”谋士声音低沉，一字一句，都带着刻入骨髓的恨意，“你和当年那人，命格同源，玉佩同纹，你敢说，你和他没有半点关系？”
我心口猛地一震。
我从小在孤儿院长大，无父无母，身世一片空白，唯一与过往有关的物件，就是这块自记事起就戴在身上的青玉佩。
难道我的身世，早在百年前就已经埋下了伏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