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道里残留的淡淡冷风还贴着门缝往里钻,林晚反手合上房门,背脊轻轻抵在冰凉的木板上,指尖还沾着方才黄纸燃尽后那一缕细弱却阴寒的焦灰。那道直接闯入魂识的意念如同跗骨之蛆,一遍遍在她识海深处回响,没有嘶吼,没有恐吓,却字字戳在她最致命的软肋上,让她胸腔里闷着一股沉滞的寒意,久久散不去。
影子已经不再满足于暗中窥视、魂魄纠缠,它开始明目张胆地踏入她的生活范围,在她居所门前留书示威,像是猫捉老鼠一般,一点点磨碎她的心神,撕裂她的镇定。它不急着与她正面厮杀,而是在布一张更大的网——耗她阳气,裂她魂魄,污她名声,断她援手,最后再顺理成章地夺走她的一切。
她缓缓抬眼,看向窗玻璃上被夕阳拉得细长的倒影。
人影单薄,眉眼柔和,看上去与寻常疲惫的女子并无二致。可只有林晚自己清楚,这具看似完好的皮囊之下,魂魄正被一道深藏多年的细微裂痕不断撕扯,影子寄生于裂隙之中,随着她阳气衰退而不断壮大,每一次呼吸,都像是有寒意在魂识里轻轻啃噬,细微却顽固,挥之不去,压之不散。
方才闭目调息时的剧痛还残留在经脉深处,每一次心跳都牵扯着魂识轻轻发颤。她本想引天地间游离的阳气入体,修补近乎枯竭的修为,可气息刚行至丹田,魂识深处的阴寒便骤然暴动,如同毒蛇猛然抬头,狠狠撞向她仅存的纯阳之气。那股冲撞带来的钝痛顺着四肢百骸蔓延,让她指尖都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麻。
影子在明目张胆地阻挠她修行。
只要她试图恢复力量,它便出手干扰,让她经脉滞涩,魂识动荡,一步步把她推向无力反抗的绝境。
“晚姐……”
卧室里传来苏安迷糊的轻唤,小姑娘大概是被门外轻微的动静惊醒,声音带着刚睡醒的软糯沙哑,还藏着一丝挥之不去的不安。
林晚立刻敛去眼底所有沉冷与锐利,换上一贯温和的神色,放轻脚步走了进去。苏安半撑着身子靠在床头,小脸蛋依旧苍白,睫毛湿漉漉地垂着,看见她进来,立刻小声道:“我好像听到外面有声音……是不是那些坏人又来了?”
“不是,是小区里的邻居,已经走了。”林晚走到床边,伸手轻轻替她掖了掖被角,指腹触到小姑娘微凉的脸颊,动作不自觉地放得更柔,“你身体还虚,魂魄刚归位,再睡一会儿好不好?等你醒了,我给你煮白粥,放一点点糖。”
苏安点点头,却没有立刻躺下,小手轻轻抓住她的衣袖,仰着小脸仔细看她,眼神清澈又认真:“晚姐,你是不是很难受?你的脸好白,嘴唇也没有颜色,比我生病的时候还要难看。”
孩童的直觉最是敏锐,一眼便看穿了她强装的镇定。
林晚心头一软,蹲下身与她平视,刻意扯出一抹浅淡的笑:“只是昨晚没睡好,有点累,等你睡熟了,我也跟着歇一会儿,很快就恢复了。”
“那我快点睡着。”苏安立刻乖乖躺好,小手依旧紧紧攥着她的衣角,像是抓住这世间唯一的依靠,“晚姐你也一起睡,不要离开我。”
“好,不离开。”
林晚轻声应着,保持着半蹲的姿势,任由小姑娘抓着自己的衣袖,闭目再次尝试调息。这一次她不敢贸然引动外界阳气,只小心翼翼运转体内残存的一缕纯阳之气,顺着经脉缓缓游走,试图滋养那道快要撑不住的魂魄裂痕。可气息刚触及魂识深处,阴寒之气便再次疯狂反扑,狠狠撞在她的阳气之上。
一声极轻的闷哼从喉间溢出,她浑身微微一颤,额角瞬间渗出细密冷汗,顺着下颌线轻轻滑落。
经脉像是被两把钝刀反复拉扯摩擦,酸胀刺痛密密麻麻蔓延开来,连带着太阳穴都突突直跳。她死死咬着下唇,直到尝到一丝淡淡的血腥味,才勉强压住险些脱口而出的痛呼,生怕惊扰了身边好不容易安睡的孩子。
她不能乱,更不能垮。
苏安还在她身边,许知意正在赶来的路上,王婆还在为她卜卦求方,她若是先一步心神失守,魂魄裂痕彻底扩大,那所有人都会被她拖入险境。
就在她强忍剧痛、苦苦支撑之际,窗外忽然掠过一道极淡的黑影。
速度快得如同鬼魅,一闪而逝,可那气息——与她一模一样,却阴寒刺骨,没有半分人间烟火气。
林晚猛地睁眼,锐利的目光直直射向窗外。
夕阳已经沉到楼檐之下,只余下一片昏黄暧昧的光,楼下的树影被拉得狭长扭曲,枝叶交错,如同无数只鬼爪在半空张牙舞爪。方才那道身影,分明就是影子在远处窥探,它居高临下盯着这间屋子,盯着她的一举一动,连片刻喘息的机会都不肯给她。
寒意顺着脊椎一点点往上爬,林晚缓缓站起身,轻轻抽回被苏安攥着的衣袖,动作轻得不能再轻。她走到窗边,指尖再次贴上冰凉的玻璃,残存的纯阳之气一点点溢出,在窗沿、门缝、墙角布下一层又一层阳气结界。金光细弱却绵密,如同一张无形的网,将这间小屋牢牢护住。
可她心里比谁都清楚,这些结界对影子而言,形同虚设。
同源同气,它能轻易穿透她布下的一切屏障,如同走进自己的居所。
她这么做,不过是求一丝心安,给苏安多一层微不足道的保障,也是在给自己一点坚持下去的底气。
做完这一切,她靠在窗边,掏出手机。暗下去的屏幕映出她苍白憔悴的脸,眉眼疲惫,却依旧透着一股不肯弯折的倔强。她指尖划过屏幕,想给许知意发一句提醒,让她路上多加小心,可指尖悬在输入框上,终究还是停住了。
许知意已经带着镇魂法器匆匆赶来,此刻再添担忧,只会让她分心失措,更容易落入影子设下的圈套。影子既然能在市区冒充她伤人,就必定会在半路设伏,它要铲除的,从来不止她林晚一个,还有所有帮她、护她的人。
许知意、王婆、苏安……所有与她相关的人,都已经被拉入这场皮囊之争的杀局。
林晚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所有疲惫与慌乱尽数褪去,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沉冷决绝。
她不能坐以待毙,更不能任由影子把她身边的人一个个拖进深渊。
魂魄裂痕又如何,阳气枯竭又怎样,皮囊同归、同源相噬的宿命又能奈她何?
这具皮囊是她的,人生是她的,道也是她的,谁想抢,便要做好粉身碎骨的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