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但这只是第一步。”李智云并未松懈，“联庄不能只是松散的联盟。要借此机会，将我们的制度、理念慢慢渗透进去。各庄乡勇的训练章程、装备制式，要逐步统一，至少基础科目要一致。公所除了处理联防和赋税，还要慢慢介入纠纷调解、农时指导、乃至简单的医病防疫。选拔各庄聪慧子弟，集中到东庄或主寨的学堂培训，哪怕只是短期学习认字、算数和基本道理。我们要的，不是一个名义上的联盟，而是一个以青云寨为核心、制度相连、文化相通、利益与共的共同体雏形。”
这是更深层次的“根基”建设。军事同盟易结，利益共同体难建，而文化认同的共同体，才是真正坚不可摧。李智云在下一盘很大的棋，每一步都着眼于未来。
“属下明白！此事急不得，属下定会循序渐进，稳妥推行。”陈文深感责任重大。
就在这时，寨门外传来一阵喧哗，旋即有守卫来报：老君山刘洪，亲自来了，还带着几大车礼物，说是为前日“误会”登门请罪，并有要事相商。
李智云与张猛、钱豹交换了一个眼神。刘洪此刻前来，恐怕不止是请罪那么简单。
“请刘老爷到偏厅看茶，我稍后便到。”李智云吩咐道，随即对钱豹低声说，“让我们在老君山的内线，查查刘洪今天来之前，有没有见过什么特别的人，或者收到过什么特别的消息。”
偏厅内，刘洪再无往日富家翁的从容，虽然强堆笑容，但眉宇间的惊惶与疲惫难以掩饰。见到李智云进来，他连忙起身，长揖到地：“云先生！刘某糊涂，听信小人谗言，险些酿成大祸！今日特来负荆请罪，万望先生海涵！”
刘洪说罢，一挥手，身后随从抬上几个箱子，打开一看，皆是黄白之物、绫罗绸缎，价值不菲。
“刘老爷言重了，快快请起。”李智云虚扶一下，神色平淡，“些许误会，说开便好。刘老爷为联庄之事奔走辛苦，云某感激不尽。不知今日前来，除叙旧外，还有何事？”
刘洪见李智云似乎真的不追究，松了口气，重新落座，挥退左右，这才压低声音，神秘兮兮道：“不敢瞒先生，刘某今日前来，一是请罪，二来……也确实有一桩蹊跷事，拿不定主意，特来请先生决断。”
“哦？何事？”
“昨日傍晚，有一行商打扮之人，持拜帖到老君山求见，说是……说是关中故人之后，有要事相商。刘某本不想见，但来人坚持，并出示了一枚玉佩为信物。”刘洪从怀中掏出一枚玉佩，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
李智云目光一凝。那玉佩质地温润，雕刻着精美的蟠螭纹，是典型的宫廷式样，而且绝非寻常官员所能用。他拿起细看，在玉佩内侧，看到一个极小的、几乎难以辨认的阴刻字——“秦”。
秦王？李世民？
“来人自称姓王，是替他家主人传话。”刘洪声音更低了，“他说，他家主人对云先生很是欣赏，对先生在江淮保境安民的作为尤为赞许。如今江淮纷乱，非大才不可安定。他家主人愿以‘江淮道安抚副使、检校将军’之职虚位以待，请先生……‘共扶社稷’。并说，若先生有意，可遣心腹至洛阳一晤，必有厚报。还说……此事机密，万勿令第三人知晓，尤其是……长安方面。”
李智云心中冷笑。好一个李世民！一边派段志玄耀武扬威，甚至可能暗中搜寻玉玺；另一边又派人秘密拉拢，许以高官，还想绕过李渊直接建立联系？这“江淮道安抚副使”是个虚职，但“检校将军”就有开府之权，是实实在在的诱饵。而且特意点明“勿令长安知晓”，分明是想将他李智云收为私下助力，成为插入江淮、制衡甚至对抗李建成的一枚暗棋。至于洛阳相晤，恐怕既是考察，也是控制。
“刘老爷如何回复？”李智云不动声色地问。
“刘某……刘某岂敢擅专！只推说需与先生商议，将来人暂且安置歇息，便匆匆赶来。”刘洪擦擦额角的汗，“先生，此事……如何是好？秦王势大，其意难测啊。若应了，恐卷入天家之争，祸福难料；若不应，又怕得罪……”
“刘老爷不必忧心。”李智云将玉佩推回，淡淡一笑，“此事，云某自有计较。可回复来人，就说云某山野之人，才疏学浅，唯愿保一方乡土平安，无心功名，更不敢攀附天潢贵胄。秦王殿下美意，云某心领，但实难从命。至于洛阳，山高路远，就不必了。礼物，也请原样带回。”
“这……这岂不是驳了秦王面子？”刘洪脸色一白。
“面子是互相给的。秦王若真有意，当明发诏令，公示天下，而非行此鬼祟之举。刘老爷，你只需将我的话带到即可。另外……”李智云话锋一转，目光如电，“提醒那位王先生，江淮虽乱，亦有法度。莫要行差踏错，引火烧身。送客吧。”
刘洪被李智云最后那一眼看得心底发寒，不敢多言，连忙收起玉佩，躬身告退。
看着刘洪离去的背影，李智云眼神深邃。李世民的手，伸得比他预想的还要快，还要直接。这既是压力，也印证了青云寨在他心中的分量。拒绝是必须的，此刻投入任何一方都为时过早，且会打破“潜龙”的节奏。但拒绝之后，需防反噬。
“看来，我们的‘潜龙’，想继续‘勿用’，别人却未必答应了。”李智云低声自语，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见龙在田，利见大人……或许，是时候稍稍调整一下策略，让这条‘龙’，在更多人眼中，呈现出他们希望看到，却又无法完全掌控的模样了。”
他需要更巧妙地周旋于各方之间，利用矛盾，积蓄力量，同时，那枚令牌和玉玺的线索，或许能成为未来破局的关键棋子。只是，这步棋，该如何下，何时下，还需等待最佳的时机。
山雨欲来风满楼，而潜龙的身影，已在田野山川间隐约可见。真正的博弈，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