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谷子坦然迎上李智云的目光,缓缓道:“贫道此来,除了寻访故人,亦是为化解一场可能祸及苍生的劫数而来。西门君仪此来,恐怕不单单是为了攻城略地。”
“哦?愿闻其详。”
玄谷子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看向角落的阴宦官:“阴公公,事已至此,有些话,不妨对云寨主明言了吧。那令牌,寨主想必已经见过了?”
阴宦官浑身一颤,看向李智云,又看看玄谷子,最终颓然点头。
李智云从怀中取出那枚非金非铁的令牌,置于桌上:“道长认得此物?”
玄谷子目光触及令牌,神色顿时变得极为郑重,他起身,整了整道袍,竟对着令牌行了一礼,才沉声道:“果然在此。此乃‘玄机令’,乃前朝大业年间,陛下……杨广为求长生,集天下奇物,由楼观道前辈与宫中巧匠合力所制,本为一对,用以封存……封存那不容于世间的‘异物’。一为‘阴令’,便是此物,主封禁、藏匿;一为‘阳钥’,主开启、引动。阴阳合一,辅以特定天象、血脉为引,方可无损开启那最终的‘玄窍’。”
“异物?玄窍?”李智云追问,“可是指那传国玉玺?”
玄谷子深深看了李智云一眼:“寨主果然聪慧。然,玉玺虽重,却非全部。那‘玄窍’之中,所藏之物恐更为诡谲难测,有杨帝晚年搜罗的诸多禁忌之物、邪异方术,乃至……一些牵扯前代皇室、乃至天命气运的诡异布置。家师曾言,此物若落入心术不正、或不明就里之人手中,强行开启,恐引发难以预料之灾祸,轻则地动山摇,生灵涂炭,重则……动摇地脉,紊乱气机,祸及数州。当年宇文化及弑君北窜,仓促间只带走了‘阳钥’和部分地图,这‘阴令’和另一部分关键,却流落在外。家师推演天机,察觉‘玄窍’异动将起,恐有奸人欲趁江淮战乱、天机晦暗之际,强行开启,故特命贫道南下,寻回‘阴令’,并找到知晓内情的阴公公,务必阻止这场劫数!”
信息量巨大!李智云心中震动。这“玄窍”中藏的,竟不只是玉玺,还有更危险的东西?而辅公祏得到了“阳钥”和部分地图,他身边又聚集方士,莫非就是想强行开启?西门君仪突袭青云东庄,难道是因为得到了“阴令”在此的消息?是“吴有财”传递的情报,还是另有缘由?
“道长如何确定,西门君仪是为这‘阴令’而来?”
“贫道南下途中,曾暗中探查辅公祏大营,其军中煞气与方术邪气交织,近期频繁举行血祭,似在准备某种邪法,所需核心之物,正与‘阴令’描述相符。且贫道得知,辅公祏麾下奇人,已大致推算出‘玄窍’方位,就在这青云山左近!只是缺乏‘阴令’精准定位与安全开启之法。西门君仪此番突袭,一是可能听闻‘阴令’线索在此,二来,恐怕也是想擒拿寨主或关键知情人,逼问下落,甚至……以其血脉为引!”玄谷子目光扫过李智云,语出惊人。
血脉为引?李智云心中剧震。阴宦官曾言需要“至亲血脉”,难道自己的身份……不,应该是指杨广的后人。但自己这个李渊之子,李家血脉,难道也有某种关联?还是说,对方误判了什么?
就在这时,庄外骤然传来沉闷的战鼓声和震天的喊杀声!一名传令兵浑身是雪冲了进来:“报——!敌军已至庄外一里,正在列阵!西门君仪使人喊话,让……让寨主交出前朝宫中逃人和一件‘铁牌’,可免庄破人亡!”
果然是为令牌和阴宦官而来!而且如此明目张胆,看来是势在必得!
李智云霍然起身,眼中再无半点犹疑,只有冰封般的决断。“回复西门君仪:要人没有,要命,青云寨上下数百条,倒有不少!让他有本事,自己来取!”
他转向玄谷子和阴宦官,语气快速而坚定:“道长,阴公公,庄外之事,自有云某应付。这令牌与‘玄窍’之秘,关乎重大,待打退了贼人,再与二位细商。此刻,还请二位在此安坐,我的人会保护二位安全。若事有不谐……”他顿了顿,眼中寒光一闪,“也绝不会让令牌与二位置于险地!”
说罢,他不再多言,抓起佩刀,大步走出石屋,向着杀声震天的庄墙方向,逆着寒风与纷飞的雪粒,昂然而去。
屋内,玄谷子望着李智云离去的挺拔背影,又看了看桌上那枚冰冷的“玄机阴令”,低声喟叹:“非常之人,行非常之事。这江淮之劫,或许……真有一线变数。”
而庄墙之外,五百黑甲叛军已列成攻击阵型,如同一条蓄势待发的毒蛇,猩红的战旗在朔风中狂舞,上面一个巨大的“西门”字样,狰狞夺目。阵前,一员身材魁梧、面如黑铁、手持丈二长矛的将领,正用冰冷的目光,打量着前方那座看似不起眼、却让他心中隐隐生出一丝不安的庄堡。
西门君仪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露出一抹残忍的笑意:“云先生?今日,便让某家看看,你这‘潜龙’,是真有翻江倒海之能,还是只会躲在壳里的……乌龟!”
他长矛前指,厉声咆哮:“儿郎们!破庄之后,财物女子,任取之!先登者,官升三级,赏金百两!给某——杀!”
“杀——!!!”
黑色的潮水,挟着凛冬的酷寒与毁灭的气息,向着青云东庄的墙壁,狠狠拍击而去!真正的考验,在这一刻,降临。
朔风裹挟着叛军的呐喊与战鼓的闷响,如同无形的巨锤,狠狠砸在青云东庄每一寸墙砖、每一颗紧绷的心上。
西门君仪麾下五百黑甲,乃辅公祏军中真正的精锐,大半是追随其多年的老卒,历经江都兵变、历阳攻防、落雁坡血战,杀气与戾气已融入骨髓。他们没有立刻一窝蜂涌上,而是在庄外两百步处迅速列成三个攻击锋矢,盾牌手居前,长枪手随后,弓手压阵,动作干脆利落,显示出极强的战场纪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