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花无声飘落,渐渐覆盖了战场上的断戟残旗和尚未完全冷却的尸骸,却掩不住那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血腥气,以及比严寒更刺骨的肃杀与猜忌。青云东庄内外,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叛军的溃逃、守军的力竭、以及山梁上那支勒马不前、却如同悬顶之剑的唐军铁骑,共同构成了这令人窒息的平衡。
庄门处,李智云拄刀而立,任由亲卫为他草草包扎左臂的伤口,目光却片刻未离山梁上那面赤色“唐”字旗下,金甲红袍的身影——右领军将军,屈突通。这位历史上凌烟阁二十四功臣之一、以刚正忠勇著称的隋唐名将,此刻亲临这江淮一隅的惨烈战场,其意绝非“巡阅”那么简单。
是来摘桃子的渔翁,还是别有图谋的棋手?
“公子,清点完毕。”张猛拖着疲惫却依旧挺直的身躯走来,声音沙哑,“此战,我部阵亡四十七人,重伤三十八,轻伤过百。东庄乡勇折损尤重。毙伤叛军估计超过两百,俘获轻伤不能行走者三十余人。西门君仪率残部约两百向西溃退,钱豹已带人衔尾追击十里,斩获数十,因其退入复杂山地,且顾忌唐军,未再深追。”
代价惨重。但终究是守住了根基,击退了强敌。李智云心中并无多少胜利的喜悦,只有沉甸甸的责任与更深的警惕。他点了点头,目光扫过正在默默收敛同袍遗体、救治伤员的士卒,以及庄内惊魂未定、开始啜泣的百姓,沉声道:“阵亡将士,厚恤其家,牌位入祠。重伤者全力救治,不惜代价。俘获叛军,分开审问,甄别处置。阵亡叛军尸体……集中起来,等唐军走了,再行掩埋。”
“是。”张猛应下,又低声道,“屈突通派人又催问了,是否可入庄一叙?其态度……尚算客气,但两百铁骑就在坡上,压力不小。”
客气?带着两百精锐骑兵堵在门口,这叫客气?李智云心中冷笑,面上却波澜不惊:“告诉屈突将军,庄内狭小,又经血战,一片狼藉,恐怠慢贵客。云某稍作整理,便出庄拜会将军。另外,派人……不,我亲自去请玄谷子道长,一同出庄。”
屈突通此来,绝不可能只为收拾西门君仪残部。他对“玄机令”和玉玺之谜知道多少?对青云寨的真实底细又了解几分?玄谷子的出现,是否也在他预料之中?带上这个身份神秘、似乎知晓内情的道人,或许能在与屈突通的周旋中,增加一些筹码,至少,多一双能看穿迷雾的眼睛。
片刻之后,庄门再次打开。李智云已换上一件干净的深青色布袍,外罩挡雪斗篷,左臂伤口被仔细包扎隐藏在袖中。他未带多少随从,只带了张猛和两名亲卫,以及神色平静、仿佛超然物外的玄谷子。几人踏着染血的积雪,走向山梁下那支肃立的唐军骑兵。
距离唐军阵列约五十步,李智云停下,拱手朗声道:“山野之人李云,见过屈突将军。多谢将军仗义相助,惊走叛军。庄内简陋,血污未净,恐冲撞贵军,故在此拜见,还望将军海涵。”他自称“李云”,用的是化名,既是一种试探,也是一种保留。
唐军阵中,屈突通策马缓缓前行数步,在亲卫簇拥下,居高临下地打量着李智云。他年约五旬,面如重枣,长髯飘洒,一双虎目不怒自威,身穿明光铠,外罩大红战袍,自有一股久居上位、统率大军的磅礴气势。他的目光锐利如刀,从李智云略显苍白的年轻面孔,扫到他身后沉稳的张猛,最后在仙风道骨的玄谷子身上停留了一瞬,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异色。
“云寨主不必多礼。”屈突通声音洪亮,带着关中的腔调,听不出太多情绪,“本将奉秦王令,巡抚江淮,讨逆安民。途经此处,见有贼兵攻庄,百姓遭难,自当援手。只是看来,云寨主麾下儿郎颇为骁勇,即便本将不来,那西门君仪恐也难讨得好去。”这话看似夸奖,实则隐含审视——你在没有朝廷支持的情况下,能独力击退辅公祏麾下大将,这份实力,从何而来?意欲何为?
“将军过誉了。全赖寨中儿郎用命,乡亲父老支持,侥幸得存,实是惨胜。”李智云语气谦逊,将功劳归于众人,并点出“惨胜”的事实,示弱以自保,“不知将军接下来有何打算?那西门君仪溃逃,将军若挥师追击,或可竟全功。”他将皮球踢回,试探唐军真实意图。
屈突通哈哈一笑,声震雪野:“穷寇莫追,何况山险林密。西门君仪癣疥之疾,江淮大局方是根本。本将此来,一是为解此庄之围,二来,”他话锋一转,目光再次落在玄谷子身上,“也是听闻有位故人至此,特来一见。玄谷子道兄,一别经年,可还认得屈突通否?”
果然!屈突通认识玄谷子!而且听其称呼“道兄”,似乎并非泛泛之交!李智云心头一震,面上却不动声色,侧身让开半步。
玄谷子上前一步,打了个稽首,神色依旧淡然:“屈突将军,别来无恙。将军如今位列大唐名将,统帅雄师,威震四方,贫道山野之人,险些不敢相认了。”
“道兄说笑了。当年在长安,多得道兄与尊师指点兵法阵图,屈突受益良多,至今感念。”屈突通语气颇为客气,甚至带有一丝尊重,这与他威严的武将形象形成微妙反差,“只是没想到,会在此地重逢。道兄云游至此,可是……也是为了那桩‘旧事’?”
旧事?李智云心中了然,指的定是“玄机令”与玉玺之谜!看来李世民对江淮的关注,远比表面更深,连屈突通这样的心腹大将都知晓内情,并派来与可能知情的楼观道传人接触!
玄谷子微微颔首,却不接话,反而道:“机缘巧合罢了。贫道此来,只为寻访故人,化解劫数。倒是在此庄,见识了一位少年英杰,于乱世中庇护一方生灵,殊为不易。”他将话题引向李智云,既是抬举,也是将李智云拉入这个“圈子”,表明态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