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霄大陆的夜,黑得深沉。
青石村外那道缓坡上,林渊蹲在一块风化多年的青石后头,抬头望着天。
天上裂了。
不是真的裂开,可看上去就像天穹被谁从中间撕了一道口子。星环碎了,一道道银光自高空坠落,划破云层,拖着长长的尾焰砸向大地。那些光点起初还散在四面八方,后来渐渐汇聚成束,像是被什么东西牵引着,齐齐朝村子后山的方向落去。
林渊眨了眨眼,脖子有点酸。他没动,手撑着膝盖,身子微微前倾。
他知道今晚不一样。
往年也有星陨,但都是零星几点,落在远处山谷里,最多震起一阵尘土,第二天村民结伴去看,也不过捡到几块发烫的石头。可今夜的星坠,数量多得吓人,频率密得让人心慌。一道接一道,接连不断,天空像是漏了个大窟窿,把整个银河都倒了下来。
地面在抖。
不剧烈,但能感觉到。脚底下的泥土微微颤动,连带着那块青石也跟着晃。林渊抿着嘴,目光扫向村中央。
那里有座祭坛。
说是祭坛,其实也就是一堆残石垒成的台子,年久失修,长满了苔藓和杂草。平日里除了老族长偶尔去烧纸念咒,没人愿意靠近。可现在,那台上亮着一层光。
淡黄色的,薄得几乎看不清,像是一层快要熄灭的火苗,在风里勉强撑着不灭。
老族长跪坐在阵眼位置,背对着林渊,佝偻着身子,双手按在一块灰黑色的石碑上。他的肩膀一耸一耸的,像是在喘气。突然,他猛地咳了一声,一口血喷在符纸上,红得刺眼。
林渊瞳孔一缩。
他站起身,想冲下去。
可刚迈出一步,一股劲风迎面扑来,像是撞上了一堵墙。他踉跄了一下,摔倒在地,手掌蹭过碎石,擦破了皮。
耳边传来一声低喝:“别过来!守住方位,莫让星气乱窜!”
是老族长的声音。
嘶哑,虚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感。
林渊趴在地上,抬头望过去。老族长没有回头,依旧死死按着那块石碑,另一只手颤抖着抓起一张新符,贴在阵枢边缘。符纸刚一接触石面,就燃起了幽蓝色的火苗,转瞬即逝。
那一瞬间,林渊看见祭坛周围的光亮了几分。
但他也看见,老族长的手指在抖,指甲发紫,额头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
又咳了一口血。
这次比刚才更多,顺着嘴角流下来,滴在脚边的泥土里,渗进裂缝中。
林渊咬住牙,没再往前冲。他知道,自己靠不近。
那层光罩不只是护住祭坛,也在拦着他。
他坐回地上,靠着青石,胸口闷得难受。
村里人都睡了。
整座青石村静悄悄的,只有几户人家的狗叫了两声,很快又被压了下去。没人出来看热闹,也没人点灯张望。他们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老族长正在用命撑着这座破败的祭坛。
林渊知道。
他从小就知道这村子不简单。
别的村子供的是土地爷、山神庙,青石村却供一个没人说得清来历的“地脉祭坛”。每年星陨之夜,老族长都要独自守坛,不准任何人靠近。小时候他问过娘,娘只说:“那是祖上传下来的规矩,守住了,村子才平安。”
可到底守的是什么?
为什么非得用血去喂这张符?
为什么偏偏是今晚?
林渊盯着天空,脑子里飞快地转。
他发现了一个事——这些星芒落下的方向,和往年不一样。
以前的星屑大多落在东谷,离村子远,影响小。可今夜,至少七八道主星流直奔后山山谷而去,轨迹偏移了将近三十度。更奇怪的是,每当有一道星芒接近地面,祭坛就会轻轻震动一次,仿佛在回应什么。
他眯起眼,试着数了一下。
第一道,落点在西坡松林;第二道,砸进溪谷上游;第三道……直接击中了半山腰的一块巨岩,轰的一声炸出大片火星。
而每一次星坠落地,祭坛的光芒就暗一分。
老族长的身体也随之晃一下。
像是在承受某种反噬。
林渊攥紧了拳头。
他不是没想过下去帮忙。可他是谁?林家最普通的少年,淬体三重卡了两年,连猎户家的孩子都能空手打翻野猪,他到现在还只能扛着柴刀砍树。村里的同龄人早就开始练基础拳法,他连一套完整的招式都没学全。
修为低,力气小,说话也没分量。
他能做什么?
冲下去替老族长按阵?还是用自己的血去画符?
他做不到。
可他就这么看着?
看着老人一口一口咳出血,看着那层光越来越弱,看着整个村子的命运悬在一根快要断的线上?
不行。
林渊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有茧,指节粗大,是常年劈柴挑水磨出来的。这双手不够强,但现在是他唯一的依仗。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既然不能靠近,那就记住眼前的一切。
他开始默记:星芒落下间隔约七息,每次持续时间不超过三息;祭坛震动频率与星坠同步,偏差不超过半息;老族长施术时,嘴唇微动,似乎在念某个词……
他屏住呼吸,努力分辨。
风太大,听不清。
但他捕捉到了两个音节。
“守……脉……”
守脉?
林渊心头一跳。
地脉?难道这座祭坛真和地脉有关?可这村子穷得连条像样的路都没有,哪来的地脉值得拼死守护?
他又抬头看向天空。
最后一道星芒正在下坠。
比之前的都要粗,像是一根银色的柱子从天而降,穿透云层,直指山谷深处。
林渊屏住呼吸。
那道光落下的瞬间,祭坛猛然一震。
老族长整个人向前一扑,双手仍死死按在石碑上,嘴里又喷出一大口血。这一次,他没能撑住,身子一歪,倒在了台上。
光罩闪了两下,差点熄灭。
林渊腾地站起,差点又要冲出去。
可就在这时,那层黄光忽然稳定下来。
不是变强了,而是变得……安静。
像是完成了某种交接。
星雨停了。
天地一下子陷入黑暗。
刚才还喧嚣不止的夜空,此刻只剩几缕残云缓缓飘动。月光重新洒下来,照在山坡上,照在林渊脸上,照在那座沉默的祭坛上。
老族长趴在那里,一动不动。
林渊站在高处,风吹得他衣角猎猎作响。
他没动。
他知道,现在下去也没用。
两名村民提着灯笼从村里跑出来,看到祭坛上的情况,赶紧上前查看。一人探了探老族长鼻息,松了口气:“还有气。”
另一人抬头看了眼天:“星陨完了?”
“完了。”
“今年特别凶啊。”
“是啊,老头子怕是要躺几天。”
两人合力把老族长抬起来,往祠堂方向走。
林渊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村口的小路上。
然后,他缓缓蹲下身,捡起一块碎石,在地上划了几道线。
一道代表星坠轨迹,一道代表祭坛位置,一道指向山谷。
他又在中间画了个圈,写了个“脉”字。
风还在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