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教习沉默片刻,翻开手中的学员名册。纸页泛黄,字迹工整。他在“林渊”二字上停顿良久。
这个名字他不陌生。
三年前入学测试,杂灵根,归末班。此后每日扫除三处庭院,风雨无阻。体能测试成绩逐年提升,但从不引人注目。去年冬训,曾有一次耐力跑位列末班前三,但也仅此而已。
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杂役弟子。
可偏偏,这样一个人,昨夜出现在禁书区,还碰了那本连执事长老都讳莫如深的《星陨录》。
“他人呢?”陈教习问。
“今早照常去扫东苑了。”巡院弟子答,“我没惊动他,按您吩咐,先来汇报。”
陈教习点点头,合上名册。他在登记簿上轻轻画下一个圈,备注:“观其行止,察其根基。”
然后抬头,淡淡道:“回去吧。这事别传出去。若有后续异常,第一时间报我。”
巡院弟子应声退下。
房内重归安静。
陈教习起身走到窗前,推开木窗。晨风拂面,带来一丝凉意。他望着远处东苑的方向,那里有个身影正低头扫地,动作平稳,节奏均匀。
他眯起眼。
那人穿着和其他末班弟子一样的粗布衣,手持竹帚,一下一下清理着砖缝间的落叶。看似寻常,可仔细看便会发现——他的脚步极稳,每一次抬腿落脚,都像是丈量过一般精准。扫帚划过地面的角度也一致,不多一分,不少一毫。
这不是习惯,是控制。
陈教习收回目光,低声自语:“一个扫地的,能避开巡院换岗时机,潜入禁书区而不触发阵法……还能在你眼皮底下消失?”
他转身回到案前,提起笔,在名册旁另取一张纸,开始记录:
“林渊,男,十八岁,杂灵根,末班弟子。
三年来请假记录:无。
体能成长曲线:稳步上升,近三年累计提升约百分之三十七。
特殊行为:昨夜戌末亥初擅闯藏经阁禁书区,接触《星陨录》,现场无打斗痕迹,无物品遗失,阵法记录空白。巡院弟子称目睹异象,待核实。”
写到这里,他顿了顿,笔尖悬停。
他知道,这份报告若交上去,必然引起高层注意。可若不交,一旦出事,责任更大。
最终,他只在纸角写下四个小字:“暗中观察”。
然后吹灭火烛,将纸张锁入抽屉。
他知道,这件事不能急。也不能明查。
必须等一个合适的时机,施加一点压力,看看这个人到底有多深的底。
比如,一次突如其来的体能特训。
他拉开抽屉,取出一份训练计划表,在今日新增项目栏写下:“山道往返跑,不限次数,直至力竭。”
旁边标注一行小字:“重点观察对象:林渊。”
收笔,合表,起身。
他整了整衣袍,准备前往操练场。今天的第一课,就要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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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渊站在西廊暗巷深处,背靠墙壁,呼吸平稳。
他已经离开偏屋,正准备前往南廊继续今日清扫任务。路过这条巷子时,他特意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藏经阁方向。
一切如常。
没有封锁,没有盘查,也没有弟子议论。仿佛昨夜什么都没发生。
但他知道,事情不会就这么结束。
巡院弟子看到了太多不该看的东西,哪怕他选择沉默,上面也一定会察觉异常。而真正危险的,不是那些看得见的惩罚,而是看不见的注视。
他整理了下手腕上的布条,确认药篓完好,然后迈步向前。
阳光洒在青石板上,映出他长长的影子。
他一步步走向南廊,手中竹帚轻点地面,发出规律的沙沙声。
没有人注意到,他的右脚落地时,比左脚多用了半分力道。这是一种伪装,用来掩盖昨晚坠井时膝盖受到的轻微震荡。
也没有人发现,当他经过教习房外那棵老槐树时,脚步几乎不可察地慢了半拍。
但他没有抬头。
他知道,有些目光,一旦对上,就再也甩不掉了。
而现在,他只能继续扫地。
扫帚前行,落叶归堆,尘埃落定。
他的身影消失在廊柱之间,像一滴水融入河流。
而在教习房内,陈教习刚刚走出门檐,抬眼望向操练场方向。
山道蜿蜒向上,通向武院后峰。
他知道,很快就会有人跑上来,也会有人跑下去。
但只有一个人,会在这条路上,暴露出他真实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