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昭的手掌拍在碎石地上,右膝蹭过一块尖石,布料撕裂声混着皮肉擦伤的刺痛钻进神经。他没摔脸朝下,但整个人扑得狠,胸口撞地,一口气堵在喉咙里上不来。采矿镐从腰后甩出半截,铁链刮过制服后摆,发出金属摩擦的轻响。他来不及稳住身体,耳朵已经听见身后那阵沉重的脚步骤然提速——咚、咚、咚,地面震得碎石跳起,荒兽最后十步冲刺,利爪离他后背不过三尺。
他本能地往侧边滚。
不是靠思考,是肌肉记忆。上一刻还在岩脊上攀爬的画面还烫在脑子里,他知道这东西扑击时会压低前肢,用肩胛骨撞人胸口,再用后腿蹬地发力掀翻猎物。他不能停,不能站,只能滚。
滚得狼狈,滚得拼尽全力。
灰布制服沾满泥尘和血渍,在粗糙的地面上拖出一道湿痕。他翻过半身,左肘撑地,右脚猛蹬地面借力,整个人向城门方向斜冲出去。就在他起身刹那,荒兽的前爪砸落在他刚才倒地的位置,碎石飞溅,其中一块弹起来打中他的颧骨,火辣辣地疼。
他没回头。
他知道它会立刻转身再扑。
他也知道城门就在前方二十步。
主道尽头,两根漆黑铁桩立在两侧,中间拉起一条粗绳,表面刻满符纹,泛着暗红微光。那是警戒线,灵城外围最后一道自动防御机制,专防荒兽闯入。只要触碰到,就会引发鸣响,守卫必须出面处置。
陆昭咬牙,往前冲。
腿像灌了铅,肺里烧得发腥,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味。他能感觉到背后风声逼近,荒兽低吼着加速,鼻息喷在他后颈上,湿热而腥臭。他不敢慢,也不敢拐弯——一旦偏离主道,就等于放弃进入警戒区的机会。
五步。
三步。
一步。
他抬起脚,踩过那条符纹绳。
下一瞬,脚底一滑,刚才松动的碎石仍未归位,他重心再次失衡,整个人向前扑去,双手本能撑地,膝盖重重磕在地上。这一次,他没能完全避开。
荒兽追至。
它没有跃起扑杀,而是猛地刹住脚步,前爪插入地面,扬起一阵沙尘。它蹲伏下来,黄瞳死死盯着陆昭,鼻孔扩张,喉咙里滚动着低沉的威胁音。但它没再前进。
因为警戒绳亮了。
嗡——
一声短促的鸣响划破清晨薄雾,铁桩上的符文瞬间转为赤红,光芒顺着绳索蔓延,形成一圈可见的力场屏障。荒兽试探性地伸出一只前爪,刚碰触到红线,便被一股无形力量弹开,发出一声暴怒的嘶吼。
陆昭趴在地上,喘着粗气,手指抠进泥土里。
他还活着。
他真的活到了城门口。
他撑着地面慢慢抬头,看见城墙上守卫的身影出现在瞭望台边缘。两人并列而立,披着深灰色制式外袍,胸前绣有灵城徽记——一座三塔并立的剪影,下方环绕齿轮与源晶图腾。他们手持长矛,目光扫向下方,确认状况。
“又是采源晶的?”一人开口,声音冷硬,不带情绪。
“成色差的。”另一人接话,走下台阶,脚步沉稳,“看看袋子。”
陆昭挣扎着坐起,右膝渗血,左掌磨破结痂,护腕裂口扩大,金属边缘嵌进皮肉。他没说话,只是伸手摸向胸前,解开布条,将那个鼓囊囊的源晶袋取了下来。袋子用粗麻制成,表面沾满泥灰,边角磨损严重,是他用了三年的老物件。他双手捧着,递向走来的守卫。
那人接过袋子,掂了掂重量,眉头皱起。
“多少?”
“七块。”陆昭开口,声音沙哑,像是喉咙被砂纸磨过,“都在里面。”
守卫拉开袋口,倒出一块源晶在掌心。石头呈暗褐色,表面有细微裂纹,内部光晕微弱,几乎看不出流转迹象。他抬起手腕,按下袖口一枚铜钮,一台巴掌大的检测仪滑出,前端探针伸向源晶。
滴。
绿灯闪了一下,随即转红。
“纯度不足三级。”守卫收起仪器,语气不变,“不符合准入标准。”
陆昭盯着那块石头,喉咙发紧。
他知道这成色不好,但他挖了三天,只找到这些。裂谷深处早被人翻遍,剩下的都是边角废料。他能在荒兽嘴里活下来,已经是运气。
“我通过了巡查标记。”他说,声音低但清晰,“我在边界插了旗,做了登记。”
“标记只防荒兽。”守卫冷笑,“不保进城。”
“可我已经到主道了。”陆昭抬头,“我完成了采集流程,理应享有基本通行权。”
“流程是你走的。”守卫把源晶扔回袋子里,重新扎紧,“标准是城规定的。成色不够,谁来都没用。”
“今天……今天是我最后一天配额。”陆昭握紧袋子,“我没别的收获了。”
“那你明天再来。”守卫转身,准备走回岗亭。
“我没有明天的口粮。”陆昭站起来,腿一软,扶住铁桩才没跪下,“如果进不去,我就得饿死在外头。”
守卫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陆昭站在警戒线内侧,灰布制服破烂不堪,脸上沾着血和泥,头发散乱,右眼因长期风吹日晒显得干涩充血,左眼却异常清明,死死盯着对方。他手里紧紧攥着那个源晶袋,指节发白,像是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很多人都饿。”守卫说,“规矩不是为你一个人设的。”
“我不是求施舍。”陆昭声音压低,“我只是按规则办事。我采了,我带回了,我登记了。现在你说不行,那就告诉我,到底什么才算行?”
守卫沉默片刻。
他重新打开检测仪,又取出一块源晶,仔细扫描。
“三级标准,内部光晕持续流转时间不低于三十息。”他指着仪器屏幕,“你这块,不到五息就熄了。连二级都不够。”
“可它还能用。”陆昭说,“它可以充能,可以加热,可以点灯——它不是废石。”
“能用不等于合格。”守卫合上仪器,“我们不收残次品。你要么回去重采,要么等明日晨检时拿新的来。”
“我没有工具了。”陆昭低头看了眼采矿镐,“它在逃命时断了锁扣,现在绑在腰上。”
“那是你的事。”守卫走向哨塔,“退到警戒线外,等候处理。别挡道。”
“处理?”陆昭站在原地没动,“怎么处理?”
“统一登记,列入候补名单。”守卫推开哨塔门,“每天前十名成色达标的优先放行。你这个成色,排不上。”
“我要在这里等?”陆昭问。
“你可以走。”守卫回头,“也可以留。但别越线。下次触发警报,直接算违规冲击城防,抓进去关三天。”
门关上了。
哨塔内灯光亮起,窗缝透出微弱的蓝光,映在陆昭脸上。他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源晶袋,布条勒进掌心。荒兽在警戒线外来回踱步,低吼不断,但不敢再靠近。城墙上两名守卫已退回岗位,不再看他一眼。
主道恢复安静。
清晨的风吹过碎石地,卷起几片枯叶。远处灵城轮廓清晰了些,高墙耸立,塔楼林立,街道上已有行人走动。炊烟升起,有人开始生火做饭。城内的生活照常运转,没人关心门外站着一个差点死在荒兽嘴里的少年。
陆昭低头看了眼膝盖上的伤口。
血已经凝固,混着泥灰结成硬块。他试着活动右腿,疼痛传来,但还能支撑。他慢慢走到警戒线外侧三步处,靠着一根废弃的路标杆坐下。杆子歪斜,表面锈迹斑斑,顶端挂着一块木牌,写着“灵城主道·禁止滞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