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昭站在宿舍楼下的巷道里，雾气比昨夜更浓。蓝白色的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光晕在湿气中晕开，像浸了水的铜钱。他没动，只是把右手伸进制服内袋，指尖触到那截改装过的导线开关——金属外壳冰凉，边缘磨得圆滑，是他用报废机甲散热片削出来的。
三分钟前，他藏在废弃登记台后，等到了第七次红光闪烁后的两息黑暗。C-3-7阵列的外壳已经打开，侧盖拧松，导线接入主控模块。整个过程没有多余动作，拆、接、合、锁，像换一根传送带滚轴一样熟练。现在这根线连着三十米外那个伪装成废料桶的继电器，只要按下开关，就能让监控系统短暂断电两秒。
他收回手，袖口滑落，遮住手腕。远处传来脚步声，是早班杂役陆续出工。他转身走入通道，脚步平稳，背脊挺直。右脸那三道平行旧伤被灯光扫过，泛出浅白的痕。
清晨六点整，早餐发放开始。
陆昭排在队伍中间，手里拎着托盘。前面是张三，后面是个新来的少年，低着头，手指抠着托盘边缘。轮到他时，管事递来一块黑麦饼、半囊浊水。他接过，低头看，饼的大小和昨天一样，水的颜色也一样浑。但他知道，李六那份不一样。
他在饮水点停下，假装喝水，实则观察四周。李六站在主桌旁，正从抽屉里取自己的配给。布包打开一角，露出里面油纸包着的白面饼。他拿起来时，有油脂滴在指缝间，在晨光下反着微光。
陆昭走过去，装作失手，水囊一歪，半囊浊水泼出，溅上李六刚拆开的油纸。水顺着纸边渗进去，白面饼的一角立刻塌软下来。
“对不起。”陆昭说，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周围人听见。
李六皱眉，甩着手上的水，“你走路不长眼？”
“光线暗，没看清。”陆昭低头收拾水囊，动作缓慢，像是还在自责。他一边擦地，一边低声说：“昨晚巡查时，我见枢纽区有异响，像是线路过热，嗡嗡的，持续了快一刻钟。上报了，没人理会。”
李六的动作顿了一下。
“真炸了，整片车间都得封。”陆昭补了一句，抬头看了他一眼，“你负责转运，出了事第一个追责。”
李六没说话，但眼神变了。他盯着陆昭，像是在判断这话真假。陆昭没回避视线，只轻轻拍了拍湿透的裤脚，转身走了。
他知道李六会去。
那人负责物资调度，对设备异常敏感。一旦出事，首当其冲的就是他。更何况，昨夜他提着篮子出去时飘出的油香，本就不该出现在这个区域。
陆昭回到工位，拿起铁钳，插进传送带卡槽。锈蚀的金属发出熟悉的摩擦声，几块废渣掉落。他没抬头，右手顺势将钳子甩回工具包钩子上，左手摸了摸左眼——机械瞳自动聚焦，视野边缘泛起极淡的金光。
他扫视整个车间：主桌、登记台、C-3-7阵列、通风管道入口、分类桶区。所有点位都在脑子里标好了。他不需要再记录，只需要等待。
七点十五分，李六出现了。
他穿着灰袍，腰间挂着铜牌，走路时右手贴着肋下，像是护着什么东西。他在主桌站了一会儿，左右看了看，然后走向西侧走廊。脚步还是那样——两步轻，一步重。
陆昭放下钳子，走向饮水点。
他排在两个熟识的杂役中间，一个叫老刘，一个叫陈九。两人正在议论昨晚的巡逻变动。
“东区换岗提前了半刻。”老刘说，“听说C区有个阵列出了问题。”
“哪个？”陈九问。
“C-3-7。”老刘压低声音，“红光闪得不稳，可能是老化了。”
陆昭听着，没插话。他知道那是他自己造成的“老化”。
八点整，警铃低鸣。
不是刺耳的尖啸，而是短促的“嘀——嘀——”两声，属于三级预警级别。车间里的人抬起头，有人小声议论。
“枢纽区温度异常。”广播响起，“冷却系统已启动，请非授权人员勿近核心区。”
陆昭站在饮水点，手里端着空杯。他看着人群骚动的方向，目光穿过主通道，落在通风管道出口。
白雾正从那里涌出。
不是蒸汽，是浓密的冷气与源晶粉末混合形成的雾障，像井口冒出的地气，迅速弥漫开来。警铃不再响，取而代之的是地面感应阵的低频震动——电压不稳导致误读，系统显示“多人非法闯入”。
李六就在核心区。
陆昭没动。他请陈九帮忙把工具包带给张三，自己留在原地排队取水。前后三人能证明他在此处，时间刚好覆盖事故发生的窗口。
十分钟后，巡查无人机掠过车间上空，机腹摄像头旋转一周，最后锁定枢纽区入口。画面传回监察所，清晰拍下李六从浓雾中退出的身影：他后退时踩塌一段锈蚀围栏，手臂被断裂的金属划破，血迹染红袖口。他脸上有惊慌，脚步凌乱，完全不像例行检查。
下午两点，监察通报贴出。
陆昭站在人群外围，看着公告栏更新。纸页刚贴上去，墨迹未干。内容简明：
东区执事李六，于今晨八时零三分擅自进入阵法枢纽区，触发压力感应阵，引发冷却系统误判，造成局部能源波动。经核查，其无准入权限，且未能提供巡检记录。现暂扣职务，移交审查。主管王福负连带管理责任，记警告一次。
下面盖着灵城东区监察所的椭圆形印章，锯齿纹路清晰可见。
陆昭看完，转身离开。
他沿着通道往宿舍走，脚步没变，背脊依旧挺直。路过废弃登记台时，他看了一眼C-3-7阵列。红光仍在闪烁，七次亮起，一次熄灭。外壳合拢如初，看不出任何改动痕迹。
他继续走。
雾气渐散，阳光斜照进巷道，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右脸疤痕被光切开，三道平行线清晰可见。他没加快，也没放慢，就像往常一样。
但他知道，有些事不一样了。
李六被查，王福受牵连，执事岗位空缺。这种位置不会空太久，总会有人顶上。而顶上的人，必须有基本记录清白、无违规行为。
他符合条件。
走到宿舍楼下，他停下。抬头看了眼二楼东侧的窗户，窗帘拉着。他没急着上去，而是靠墙站定，观察楼道口。
几分钟后，一个穿灰袍的身影匆匆走过，是另一个执事，手里拿着文件夹，神色紧张。他经过时，陆昭听见他低声骂了一句：“李六真是蠢货，明明只是去看看，非要往里闯。”
陆昭没回应，只记住了这句话。
他上楼，推门进屋，反手关紧。屋里和早上一样，床铺整齐，桌上摆着空盘。他走到床边，掀开床垫，取出隐袋里的东西：药囊、水袋、账单碎片、炭笔。
他把它们平铺在床上。
然后翻开《劳役守则》背面，拿起炭笔，在原有五条下面添了一行：
六、执事调离，岗位空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