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尚未完全铺开，行政塔底层的金属走廊仍被昏黄照明符阵切割成一段段明暗交错的格子。空气里有冷却液和旧铁锈混合的气息，偶尔从通风口传来远处电梯升降的闷响。地下三层测试舱的监测仪屏幕最后一次跳动后归于平静，心跳曲线稳定在复苏阈值之上。金属床上的五道皮带自动松脱，发出轻微的液压泄压声。
陆昭睁开眼。
视线模糊了一瞬，灰白空间中的推演残影还在神经末梢游走。他记得自己最后一次回溯中找到了能量注入的临界点，掌心热感与导管脉冲同步共振，经脉结构在极限拉伸下未崩裂。现实的身体却像被碾过一遍，肋骨处传来锯齿般的钝痛，指尖微颤，呼吸短促。
床沿边那只撞上照明阵列跌落的飞虫已经不动了，壳在微光下泛出暗绿。
他坐起来时头一沉，太阳穴突突跳动。额角还沾着实验留下的尘屑，制服内袋里的《劳役守则》边缘硌着胸口。他没去擦脸，只是低头看了眼左手掌心——淡蓝纹路已隐去，皮肤下仿佛有细沙流动。
门开了。
两名身穿深灰作战服的执勤员站在门口，胸前徽记是交叉的剑与齿轮。他们没说话，一人递来一套折叠整齐的黑色衣物，另一人手持记录板，屏幕上滚动着一行字：“受试者G-7，编号注销，转入影卫预备编制。”
陆昭接过衣服。
执勤员转身在前带路。他跟上去，脚步虚浮但节奏未乱。走廊两侧的监控阵列逐一亮起红点，又在他经过后熄灭。没有解释，没有问答，只有靴底与地面接触发出的规律声响。
行政塔底层·人事调度厅。
合金门横向滑开，露出内部环形空间。六台终端沿墙排列，每台前坐着一名文书官，手指在符文键盘上快速敲击。中央区域设有一圈登记台，台面嵌着虹膜扫描仪与指纹槽。空气比外面更冷，带着淡淡的金属氧化味。
其中一台终端突然弹出红色通知框，文字闪烁：“指令下达：启用‘影渊预案’相关流程，目标个体G-7即刻转入YWP序列。”
文书官抬头，看向门口。
执勤员将陆昭带到三号登记台前。文书官伸手示意他站上指定位置。陆昭照做。扫描仪降下，一圈蓝光扫过双眼。系统提示音响起：“虹膜匹配完成，原身份M-876注销。”接着是右手按压指纹槽，机器读取后显示：“生物特征绑定成功。”
文书官从抽屉取出一枚新铭牌，放入刻录机。片刻后取出，递给他。
陆昭接过来。
铭牌正面刻着“YWP-0017”，背面空白。材质比杂役铭牌更重，边缘打磨得锋利。他将其别在左胸，动作缓慢却准确。旧编号M-876的铭牌被文书官收回，投入旁边一个标有“废件回收”的金属箱，落进去时发出清脆一响。
整个过程耗时不到三分钟。
无人恭喜，无人多言。文书官关闭终端，翻过记录本，写下一句：“YWP-0017已完成注册，状态正常。”然后合上本子，开始处理下一条任务。
陆昭站在原地等了五秒，确认没有后续指示后，自行退离登记台。
走廊尽头的电子屏忽然亮起，显示出一组编号与对应区域：“YWP-0013→训练场B区”“YWP-0015→装备发放处”“YWP-0017→装备发放处”。
他走向指示方向。
途中经过一面墙镜，他脚步未停，眼角余光扫过自己的身影——黑发束成高马尾，脸色苍白，眼下有青痕，制服仍是那件沾满油污的灰衣，唯有胸前的新铭牌在灯光下反着冷光。
装备发放处位于军务署东翼，是一间长条形房间，靠墙摆着数十个储物柜。发放员是个中年女人，穿着制式工装，头发挽成髻，脸上无表情。她见陆昭进来，伸手示意他报编号。
“YWP-0017。”
她输入编号，身后柜门自动弹开，取出一个黑色长方体包裹，放在台面上。
“标准配置，自行领取。”她说。
包裹打开后，里面是一整套制式装备：黑色战术外衣，双层织物夹着源晶纤维，袖口与领口有暗纹加固；防护腰带，内置六个插槽，可容纳工具包、急救盒或小型武器；肩章一对，左侧绣有六芒星徽记，右侧为空白待填项；耳塞式通讯模块一枚，表面光滑无按钮。
陆昭拿起外衣。
布料触手微凉，比想象中轻。他脱下旧制服，换上新衣。拉链从下至上合拢时发出细微摩擦声。腰带扣紧后压住肋骨，疼痛稍缓。肩章别上瞬间，六芒星图案微微亮起一道蓝光，随即熄灭。胸前YWP编号同步激活，在布料下透出faint的数字轮廓。
他戴上耳塞。
立刻听到一声低频滴响，随后是机械女声：“身份识别完成，YWP-0017接入影卫通讯网络，权限等级：预备一级。”
他走到墙边立镜前。
镜中人已不再是那个蜷缩在清渣车间角落的杂役。黑色外衣勾勒出挺直的肩背，腰带收束出利落线条，肩章上的六芒星安静地贴在左肩，像一枚刚刚烙下的印记。他抬起左手，掌心朝上，指节因实验后的虚弱仍有些发抖，但眼神平稳。
发放员始终未看他一眼。
“着装完毕前往待命区。”她说，“不得延误。”
陆昭点头，转身出门。
待命区在走廊尽头，是一段封闭通道，两侧墙壁刷成哑光黑，每隔五米设有一个站立位，地面刻着编号圆圈。此刻已有七人伫立其间，皆身穿相同制式服装，编号从YWP-0010至YWP-0016不等。他们站姿笔直，双手垂于身侧，目光平视前方，无人交谈。
陆昭走到最后一个空位，编号YWP-0017的圆圈上，站定。
他刚站好，周围便传来细微动静。
“那是M-876？”左边一人低声说，声音压得很低，但足够传入相邻三个位置。
“丙等杂役，清渣组的。”另一人回应，“听说在测试舱里死了三次，都活回来了。”
“死过三次还能进预备队？”
“怕不是拿来试药的。”
“看看他肩章，六芒星都亮得慢半拍，估计连基础绑定都没完成。”
议论声断续传来，语气中混着怀疑与轻蔑。有人刻意避开他的视线，有人则毫不掩饰地打量他苍白的脸色和微颤的手指。
陆昭没有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