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昭举起记录仪,镜头对准锈蚀的闸门,指尖在袖中轻轻拨动义体传感器频率。绿灯亮着,表面是在拍摄,实则微型扫描阵列已悄然启动。尘埃在气流中划出淡不可察的轨迹线,从门缝右侧延伸向内,拐过转角,直通地下废弃控制室方向。这条路径他熟悉——过去七次死亡回溯里,每一次都是沿着它走向狙击阵列的第三十一步。
他放下记录仪,动作自然得像只是调整角度。风从荒原带吹来,卷起地面浮尘,扑在战斗服下摆上。他没有拍打,任灰尘堆积。
“我准备进去了。”他说。
李阴靠在闸门边沿,一只脚踩在红色警戒线内侧,听见这话,嘴角微不可察地扬了一下。那笑意未达眼底,反而让本就苍白的脸色显得更冷几分。“去吧。”他声音放轻,“记得别走太深,三十米内就行。拍完回来交简报,任务就算完成。”
陆昭没动。
他站在原地,视线落在闸门把手处。那里有一道斜向刮痕,深浅不一,像是金属钝器强行撬动留下的。不是最近的痕迹,但也没到风化模糊的程度。他记得最后一次回溯时,这道刮痕还在,而当时门是锁死的。可现在,李阴说“里面已经清理过”,连监控都撤了。
矛盾点出现了。
他缓缓开口:“你说维修日志显示一切正常……那为什么系统没更新通行权限?”
语气平缓,带着新人常有的困惑。没有质问,也没有怀疑,就像一个刚被提拔的预备员,在努力理解规则之外的例外。
李阴脸上的笑滞了一瞬。
他没料到这个问题。眼神闪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有些流程……上面压着不批,是因为有人想保某些传统规矩。”话出口太快,几乎是本能反应。说完他自己也察觉不对,立刻补了一句:“我是说,宗阀内部有分歧。”
陆昭垂下眼,掩饰眸中一闪而过的锐利。
“传统规矩?”他重复一遍,眉头微皱,仿佛在咀嚼这个词的含义,“你是说赵氏家主反对开放?我听说他们最近在主持什么净化仪式……是不是和这个有关?”
他咬准了两个词:**赵氏**、**净化仪式**。
这两个词从未出现在公开档案中。前者是九阀之一,后者则是近三个月来在底层杂役间悄悄流传的说法——某位家主以“肃清源气污染”为名,召集私会,焚香祷告,献祭源晶残渣。没人敢细问,也没人敢查。可他知道,因为他在第七次死亡回溯中,曾在旧通风管道B7段尽头的废弃控制室里,看到过一份手写日志残页,上面潦草地写着:“赵氏欲借‘净化’之名,启裂隙。”
那是叛阀的暗语。
李阴瞳孔猛地一缩。
那一瞬间的惊愕藏不住。他原本站得松散,此刻肩背骤然绷紧,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嘴唇张开,似乎要反驳,却脱口而出一句:“你知道太多了……”
他顿住。
意识到失言,立刻改口:“不过也好,省得我再演下去。”又急忙补救,“我只是吓唬你,看你胆子够不够大。”
可已经晚了。
陆昭早已将整段对话纳入计算。从李阴踏入待命区那一刻起,他的每一步都在回溯推演中走过无数遍。他知道对方会引诱他进入禁区,也知道陷阱设在三十步外的狙击阵列;他知道李阴不是普通执事,而是叛阀安插在调度科的眼线;他还知道,只要能让这个人亲口说出涉及赵氏议程的内容,哪怕只是一句失态之语,就能构成勾结禁忌组织的实证。
而现在,证据已经录下。
他右手仍插在衣袖中,指尖轻按记录仪侧面的强制上传键。这个动作无声无息,外表看去,不过是手放在原处未动。但就在这一秒,音频数据包已通过义体加密通道,同步推送至监察科临时服务器,并标记为“高优先级异常行为预警”。
与此同时,他在进入通道前十五分钟,就已经向影卫预备队公共频道发送了一串静默代码。该代码不会触发警报,也不会惊动任何人,但它会激活附近三处备用监听节点——包括头顶破损照明符内的隐藏麦克风、墙角断裂通风管中的震动感应器,以及地面裂缝里埋设的次声波捕捉装置。
这些设备平时处于休眠状态,只为极端情况保留。而现在,它们全都被唤醒了。
陆昭退后两步。
鞋底与混凝土平台摩擦,发出轻微刺响。他站回警戒线外侧,与李阴拉开距离。风更大了些,吹动他高马尾的一缕发丝,拂过右脸的三道疤痕。
他抬起头,声音陡然拔高,正式得如同宣读条例:“执事李阴,你涉嫌诱导预备员违反禁令,并提及未公开的宗阀议程,请立即停止行动,配合调查。”
李阴脸色变了。
“你说什么?”他声音陡然尖利,“我什么时候……你胡说什么!我只是带你来做环境适应训练,这是合法派遣任务!你别血口喷人!”
“任务编号D-427,派遣人行政塔调度科,执行人为D-73号执事李阴。”陆昭语速平稳,逐字清晰,“内容为‘禁区外围环境适应训练(一级)’,地点标注为旧通风管道B7段至荒原带隔离闸门。但该区域至今未解除辐射超标警告,通行许可未更新,安防系统记录显示所有监控模块离线。你在引导过程中,多次使用非官方信息进行说明,包括‘清理过’‘没人守了’‘技术人员两个月前进出正常’等表述,均无法在维修日志中查证。”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对方:“此外,你于三分钟前明确提及‘赵氏家主’及‘净化仪式’,二者均为未公开议程。根据《灵城安全条例》第十六条第三款,任何泄露或讨论未公开宗阀事务的行为,视为潜在泄密风险。结合你刻意遮挡通讯器、伪造任务单水印、引导他人跨越警戒线等多项异常行为,现判定你存在重大违规嫌疑。”
李阴后退半步,背脊撞上冰冷的金属闸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