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红的光还在通风管内爬行，沿着铁皮的缝隙渗进来，在陆昭的脸侧留下一道斜切的明暗分界。他右手还攥着记录仪，掌心被棱角硌出深痕，指节因长时间紧绷而微微发白。那枚拇指大小的设备已经停止运转，外壳冷却，指示灯由黄转暗，数据封存完成。
祭坛中心的蓝白光芒仍在跳动，像一颗埋在地底的心脏，缓慢搏动。涟漪顺着断裂轨道向外扩散，频率与他的呼吸完全同步——每一下起伏，都让管道内的空气震颤一次。他能感觉到那种共振从脚底传上来，顺着脊椎爬进后脑，压迫着神经末梢。
不能再等了。
他缓缓抬起左肘，将身体重心向前挪动半寸。膝盖压着底部横梁，肌肉绷紧，准备推动躯干前行。动作极慢，每一毫米移动都经过计算，避免金属摩擦发出声响。他的右腿先行探出，脚尖抵住前方格栅边缘，稳住平衡。然后是右臂发力，拖动上半身前移。
就在他将左腿从卡位抽出的瞬间，异变突生。
左膝关节发出一声短促的“咔”。不是金属断裂，也不是润滑液泄漏，而是一种内部结构强行锁死的机械咬合声。紧接着，液压杆传来剧烈震颤，动力输出骤降，整条义肢像是被无形铁钳夹住，动弹不得。
陆昭的身体猛地一沉，右肩撞上管道壁，发出轻微“咚”响。
他立刻屏息。
下方石室静悄悄的，焚化炉火光已熄，墙壁上的影子不再晃动。祭坛表面的蓝白光痕依旧明灭，但没有新的波动传出。似乎那一声轻响并未惊动任何警戒系统。
但他知道问题严重。
左腿义体是他三年前在荒原捡到的残件，后来靠反复死亡回溯才勉强修复至可用状态。虽然外表看不出破损，但核心传动模块一直存在微小误差。刚才拍摄时为了稳定姿态，他启用了高精度校准模式，可能导致内部负荷超限。现在系统过载，安全机制自动触发，强制进入保护性停机。
他试着活动脚踝，毫无反应。再调用控制指令，终端无反馈。所有非必要模块正在自动关闭：热感应视野逐渐模糊，滤光系统退出，连最基本的力度回馈也消失了。
他只能靠右腿和双臂爬行。
陆昭深吸一口气，调整呼吸节奏至每分钟六次，压下体内翻涌的焦躁。他把记录仪塞进胸前口袋，拉紧衣襟固定，防止掉落。然后双手撑地，右腿蹬起，开始以匍匐姿态向前挪动。
管道狭窄，仅容一人通过。他必须侧身才能让左腿顺利滑行，每一次推进都伴随着金属与铁皮的刮擦声。声音不大，但在绝对寂静中显得格外刺耳。他尽量放轻动作，用肘部承重，减少腿部拖拽幅度。
十米过去。
身后突然传来金属踏地声。
规律、沉重、不疾不徐，正从石室方向沿通道逼近。每一步间隔0.87秒，与地下能源中枢的震动频率一致。不是守卫的脚步，更像是某种自动巡哨机甲的行走模式——两足直立，重心前置，步幅固定。
陆昭停下动作，贴紧管道底部。
声音没有停歇，反而加快了节奏。从单点踏地变为连续敲击，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异常信号，开始加速搜索。
他不敢回头，也无法判断距离。但凭经验推测，对方已在三十米内，最多再过二十秒就会抵达通风管入口。
他必须加快速度。
陆昭咬牙，右腿猛然发力，整个人向前扑进一段。左腿失控地甩动一下，撞在弯头连接处，发出“哐”一声闷响。他顾不上隐蔽，继续拖行，双肘磨破防护层，皮肤渗出血丝。
十五米。
前方是垂直下降弯头，通往B7段主通风道。只要穿过那里，就能接入旧排水渠，脱离宗阀祖祠区域。但现在，那段弯道成了生死关卡。他必须翻越九十度转角，而失去左腿支撑的情况下，几乎不可能完成。
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他已经能看到通风管出口的轮廓——一个圆形铁栅，被积尘覆盖大半，边缘有新鲜划痕，那是他早先攀爬时留下的痕迹。离出口还有五十米。
四十米。
他拼尽全力往前挪，手臂酸胀欲裂。汗水流进眼睛，火辣辣地疼。他眨掉水膜，视线重新聚焦在前方黑暗中。
三十米。
脚步声停了。
取而代之的是低频嗡鸣，从地面传导上来。某种探测装置正在启动，可能是声波扫描，也可能是磁场感应。他立刻关闭剩余义体功能，切断所有能源输出，让自己变成一具“死铁”。
三秒后，嗡鸣消失。
脚步声再次响起，这次更急促，直奔通风管入口而来。
陆昭不再犹豫，右腿猛蹬，双臂交替前伸，以最大力量向前冲刺。哪怕暴露也在所不惜。他不能死在这里，不能让记录仪里的影像毁于一旦。
二十五米。
他的指尖触碰到第一个横向支撑架。借力翻身，将身体扭成斜角，准备进入下降弯头。但左腿卡在拐角处，无法弯曲，硬生生被卡住。
他用力抽拉，纹丝不动。
身后金属踏地声已逼近至二十米内。
陆昭低头看去，透过格栅缝隙，看到一双漆黑金属靴踏入石室。靴面光滑如镜，反射着祭坛残光。接着是修长的机械小腿，关节处布满散热鳍片，显然不属于人类守卫。
是巡哨机甲。
型号未知，但从步伐稳定性来看，至少达到三级战斗标准。它站在石室中央，头部旋转一周，光学镜头扫视四周。随后转向通风管入口，锁定位置。
它发现了。
陆昭猛地扯动左腿，终于将其从卡位拔出。他顺势滚入弯头，身体倒悬，仅靠双手抓住内壁凸起。重力让他急速下滑，背部重重撞在管道内壁，震得五脏移位。
但他没松手。
下滑过程中，他用右腿勾住一处螺栓，减缓速度，最终稳住身形。抬头看去，上方格栅已被机甲触碰，轻微晃动。
它要进来了。
陆昭不再停留，松开双手，任由身体滑落。最后一段是自由坠落，他提前蜷缩躯干，落地时翻滚卸力。右肩撞地，剧痛袭来，但他立刻爬起，拖着失灵左腿冲向主通风道。
眼前是一片幽暗长廊，顶部每隔十米有一盏应急灯，发出惨白冷光。地面铺着防滑金属板，边缘刻有编号：B7-3、B7-4……他记得这条道通向旧排水渠，中途会经过三个岔口，最后一个连接焚香炉排烟系统。
他必须赶到那里。
右腿拼命蹬地，双臂摆动维持平衡。左腿像一块废铁般拖在地上，发出持续刮擦声。每跑一步，髋关节都承受巨大压力，肌肉开始抽搐。
身后传来金属撞击声——机甲已突破通风管，进入主通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