胃里一阵抽搐，酸水顺着食道往上涌。
李砚双手撑在满是划痕的黄花梨木桌上，大口喘气。
凡仙之体半个月没沾过半点仙食。天庭重压之下，凡仙若无蕴含灵气的仙食补充，仙灵之体便会逐渐枯竭。这种饿法比凡人饿肚子还要钻心剜骨，像两把钝锯子，来回拉扯着神经。
鼻腔里闻不到半点仙家福地的檀香。只有发霉仙草的土腥味，掺着外头马厩飘来的马粪酸臭。
对面的男人端着粗瓷茶碗，撇了撇浮茶。
“李监丞，这字，你今天画押得画，不画也得画。”
一只戴着翡翠扳指的胖手伸过来。
“啪”的一声。
一卷金泥封边的羊皮文书拍在桌面上。
李砚抬起头。
桌对面的男人大腹便便，下巴上的肥肉跟着说话的动作一颤一颤。王富贵，天庭御马监正七品灵官，李砚的顶头上司。
视线落在那卷文书上。
《新任堂尊交接文书》。
朱砂大字刺眼：下界妖仙孙悟空，授正九品弼马温，着御马监即日交接。
天庭招安了下界那个闹翻天的猴王。弼马温听着威风，在天庭职级体系里连个品级都算不上，属于“未入流”。
王富贵在天庭混了几百年，早打听清楚了那猴子的秉性。桀骜不驯，暴躁易怒。一旦那猴子发现自己当的是个不入流的马夫头子，绝对要掀翻御马监。
谁在交接文书上留下神魂画押，谁就是第一责任人。猴子闹事，玉帝追责，画押的人就是现成的替罪羊。
“王大人。”李砚直起身，拇指擦掉嘴角的酸水，声音沙哑，“下官只是个九品监丞。按天庭律令，堂尊交接，理应由您这位正七品灵官亲自用印主理。下官这微末道行，压不住这交接的阵仗。”
王富贵冷笑一声，拉开椅子一屁股坐下。
椅子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小李啊，你刚从下界飞升上来，不懂天庭的规矩。”王富贵吹了吹茶水，“咱们御马监是个锻炼人的地方。这弼马温妖仙出身，好歹也是玉帝钦点。我把这个交接的重任交给你，那是看重你，是组织对你的考验。”
李砚没吭声。
王富贵放下茶碗，身子往前探了探，压低声音。
“天庭是个大染缸，也是个大熔炉。你别看御马监现在是个清水衙门，等弼马温一到，那就是天庭的焦点。玉帝看着呢，满朝文武看着呢。你在这个节骨眼上顶上去，那就是立了头功。”
胖手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天河水军后勤处，一年多少油水你知道吗？多少人挤破头都进不去，我一句话的事。”
王富贵靠回椅背，端起长辈的架子。
“只要你把这事儿办漂亮了，我做主，年底的仙班考核，给你评个‘优’。到时候把你调过去，管管草料，数数仙丹，那可是个肥差。年轻人，眼光放长远点，格局要打开，别总盯着眼前的得失。吃亏是福啊。”
李砚盯着文书上的朱砂大印。
猴子的案卷他翻过。花果山聚妖数万，自称齐天大圣。十万天兵天将都拿他没办法，最后太白金星出面才招安上来。
这种刺头，一旦发现自己当的是个不入流的马夫头子，绝对要掀翻御马监。
“吃亏是福，那这福气下官还是留给大人您吧。”李砚把文书往外推了推。
王富贵敲桌子的手停了。
“孙悟空什么脾气，您比我清楚。”李砚直起身，“下官飞升前在下界也做过几年俗务。这弼马温的案卷，下官翻来覆去看了三遍。那猴子手底下四万七千群妖，十万天兵天将都拿他没办法。这种大妖，您让我一个九品监丞去顶缸？”
王富贵的脸瞬间沉了下来。
脸上的横肉绷紧，绿豆大的眼睛里透出凶光。
若不是天庭律令森严，天道文书必须本人神魂自愿画押，强行施法催动会引来雷部纠察，他早就一巴掌拍碎李砚的天灵盖，抓着这小子的手按上去了。
“李砚，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我这是在保你。”王富贵声音转冷。
“保我？”李砚迎着对方的目光，“大人，交接文书上写得清清楚楚，即日交接。您把法印一盖，拍拍屁股走人。猴子一来，发现是个不入流的官，火气全撒在我头上。这是保我，还是拿我填坑？”
王富贵猛地站起。
“放肆！你敢这么跟本官说话？”手指头快戳到李砚鼻子上，“你以为天庭的饭是白吃的？你一个散仙，要背景没背景，要人脉没人脉，你不顶缸谁顶？”
李砚一眨不眨的盯着对方。
“我今天把话放在这儿。”王富贵一巴掌拍在桌沿上，“这字你先用神魂画押！半个时辰后，本官自会带着监交法印来走完最后一道流程。到时候，你就是这御马监名正言顺的堂尊！”
“按天庭律令，堂尊交接，理应由您亲自用印。”李砚声音沙哑。
“你画了押，还能多活几天。”王富贵根本不接茬，“你不画押，我现在就以‘抗命不尊、怠慢上仙’的罪名，扒了你的官服，把你扔进诛仙台！你一个没门没派的散仙，死在天庭，连个收尸的都没有！”
偏殿里的空气凝固了。
门外的风吹过破败的窗棂，发出呜呜的声响。
王富贵从袖子里掏出一块怀表模样的计时法器，重重拍在桌上。
“我给你半个时辰考虑。”
胖手指了指法器。
“半个时辰后，我带交接法印过来。你要是还没想通，自己去诛仙台排队吧。”
甩开袖子，大步跨出偏殿。
门槛外，两个穿着甲胄的力士立刻跟上，一左一右守在了偏殿门口。
...
李砚拉过椅子坐下。
指节敲击着桌面。
“哒、哒、哒......”
声音在空旷的偏殿里回荡。
王富贵敢明目张胆甩锅，底气在于他掌握着御马监的实权，笃定自己手上一张牌都没有。
这种满嘴官腔的老油条，手脚绝对不干净。只要拿到他贪赃枉法的证据，就能反向拿捏。
站起身，开始在偏殿里翻找。
书架上的竹简、桌子底下的暗格、墙壁上的挂画，全摸了一遍。
除了一堆发霉的陈年账册和几本《天庭养马指南》，连个铜板都没摸出来。
桌上的计时法器发出微弱的滴答声。
李砚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