瑟琳第一次去幼儿园，是在出院后的第二十八天。
李秀梅提前三天就开始准备了。她把苏晚的小书包翻出来，粉红色的，上面印着一只米老鼠，拉链有点涩，拉起来会卡。她用蜡烛在拉链上划了几道，又来回拉了十几下，总算顺滑了。书包里装了一个新的水壶、一包湿巾、一套换洗的衣裤、一块手帕。手帕是白色的，上面绣着一朵小花，和苏建国送李秀梅的那块不一样，但也是白色的，也绣着花。
“小晚，明天要去幼儿园了。”李秀梅把书包放在椅子上，蹲下来，帮瑟琳整理衣领。“幼儿园有很多小朋友，有老师，有玩具，有滑梯。你喜不喜欢？”
“喜欢。”瑟琳说。她不知道幼儿园是什么。苏晚的记忆里有幼儿园的画面——很多小孩坐成一排，手背在后面，跟着老师念儿歌。但她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她只知道，明天她要去一个陌生的地方，和一群陌生的小孩待在一起，她要假装是其中的一个。
“要是有人欺负你，你就告诉老师。”苏建国在旁边说。他今天下班早，专门去超市买了一盒彩色铅笔，放在书包里。“这是给你的。在幼儿园可以画画。”
瑟琳接过彩色铅笔。十二色，红的、黄的、蓝的、绿的、紫的。她抽出紫色的那根，在手指间转了一下。和瑟琳星的天空一样的颜色。
“爸爸，我会画星星。”她说。
“那你就画星星。画很多很多星星。”
第二天早上，李秀梅送她去幼儿园。幼儿园离家不远，走路十五分钟。经过公园的时候，瑟琳往里面看了一眼。沙坑是空的，张浩然还没来。他今天也会去幼儿园吗？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今天不能去公园了。张浩然会一个人堆城堡吗？会等她吗？会以为她不来了吗？
“妈妈，张浩然也上幼儿园吗？”
“他比你大一岁，应该上中班了。你在小班，可能不在一起。”
瑟琳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白色的小皮鞋，鞋头那道弧线，鞋面上有一个歪歪扭扭的蝴蝶结。今天早上她系了三次才系好，不是故意的，是真的系不好。手指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她不知道幼儿园里有什么。
幼儿园的大门是绿色的，上面画着很多动物。长颈鹿、大象、斑马、企鹅。门后面是一个院子，有滑梯、秋千、跷跷板、一个圆形的沙坑。沙坑比公园的小，沙子也不一样，是白色的，很细，很软。
“苏晚小朋友，欢迎你！”一个年轻的女老师蹲下来，朝她笑。她的头发很长，扎了一个马尾，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她的频率是暖的，和李秀梅不一样，但也是暖的。“我是王老师。来，我带你进去。”
瑟琳回头看了李秀梅一眼。李秀梅站在门口，朝她挥手。“小晚，妈妈下午来接你。”
瑟琳没有哭。她只是转过身，跟着王老师走进教室。教室很大，有很多桌子、椅子、玩具架、图书角。墙上贴着很多画，太阳、云朵、花朵、小鸭子。十几个小孩坐在小椅子上，有的在玩积木，有的在看书，有的在发呆。他们看到她进来，有的抬头看了一眼，有的继续玩，有的开始交头接耳。
“小朋友们，这是新来的苏晚。大家鼓掌欢迎！”王老师拍了拍手。
稀稀拉拉的掌声。瑟琳站在教室前面，看着那些陌生的脸。她的芯核在自动扫描——十三个小孩，十二个频率是乱的，一个频率是安静的。那个安静的小孩坐在角落里，手里抱着一只毛绒兔子，没有鼓掌，也没有抬头看她。她的频率很弱，很轻，像一层薄薄的雾。
“苏晚，你坐那边。”王老师指了一个空位。
瑟琳走过去，坐下来。桌面上有一张纸，上面画着一只没有颜色的蝴蝶。旁边放着一盒蜡笔，短的，有的还断了。她拿起一支蓝色的蜡笔，开始涂色。她没有故意涂出界。她涂得很整齐，很均匀，每一笔都落在该落的地方。涂到一半的时候，她停下了。她又忘了。三岁的孩子不应该涂得这么整齐。
她用蓝色的蜡笔在蝴蝶的翅膀上画了一个圈，又在旁边画了一条线，又在角落画了一坨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蝴蝶变得乱七八糟的，翅膀上有一个圈，一条线，一坨蓝色。她看着那只蝴蝶，觉得它像一只怪物。但她没有擦掉。她把它举起来，对着光看。阳光透过窗户，照在纸上，那坨蓝色在光下面变成了一团模糊的云。
“苏晚，你画的什么？”旁边的小女孩探过头来。她的头发很短，像男孩子，脸上有几颗雀斑。
“蝴蝶。”瑟琳说。
“不像蝴蝶。像妖怪。”
瑟琳看着那只蝴蝶。翅膀上有一个圈，一条线，一坨蓝色。不像蝴蝶，像妖怪。但这是她画的，她不想让它不像蝴蝶。她把纸翻过来，在背面重新画了一只。这一次她没有涂整齐，她故意涂出界，故意把颜色涂得乱七八糟，故意让翅膀不对称。画完之后，她把那张纸翻过来，妖怪蝴蝶朝上，新画的蝴蝶朝下。
“那你看这只。”她把纸翻过来。
短发女孩看了看。“这只像蝴蝶了。但颜色不好看。蝴蝶应该是彩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