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禾在第四天终于回答了瑟琳的问题。
那是午睡时间。教室里的小床一排一排地摆着,窗帘拉上了,灯关了,只有走廊透进来一点光。小朋友们有的已经睡着了,有的在被窝里翻来翻去,有的在偷偷说话。瑟琳没有睡着。她不需要睡这么多,但她闭着眼睛,假装睡着了。呼吸放慢,心跳放慢,身体的每一块肌肉都放松。她学得很好,像一个真正的三岁孩子。
隔壁床是林小禾。她没有闭上眼睛。她侧躺着,面对着瑟琳,怀里抱着那只毛绒兔子。窗帘缝里漏进来一线光,刚好落在她的脸上。她的头发还是遮着半张脸,只露出一只眼睛。那只眼睛是棕色的,很深,像一潭水。她在看瑟琳。
瑟琳睁开眼睛。两个人对视了一瞬。林小禾没有移开目光,瑟琳也没有。她们就这样看着对方,在午睡时间的昏暗光线里,安静地、长久地对视。
“你也没睡着。”林小禾的声音很小,像风吹过纸片。
“嗯。”瑟琳的声音也很小。
“你在想什么?”
瑟琳想了想。“在想一颗星星。”
“什么星星?”
“淡紫色的。很远很远。”
林小禾沉默了一会儿。“你见过吗?”
“见过。”
“在哪里?”
瑟琳犹豫了一下。“在梦里。”
林小禾没有再问。她低下头,摸着兔子的耳朵。那只长一只短,鼻子上的线松了,露出里面的棉花。她摸得很慢,一下一下的,像是在抚摸一个很珍贵的东西。
“林小禾,你的兔子是谁做的?”瑟琳问。她上次问过这个问题,林小禾没有回答。但她今天想再问一次。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林小禾会回答。
林小禾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她继续摸。“我妈妈做的。”
“你妈妈呢?”
“走了。”
瑟琳看着她。林小禾的频率中,那层雾突然变厚了。但这一次,瑟琳没有停下来。她继续问:“去哪了?”
林小禾把兔子抱紧了一点。“很远的地方。”
瑟琳没有再问了。她知道“很远的地方”是什么意思。在瑟琳星,当一个人的频率从感应场中消失,人们也会说“她去了很远的地方”。那个地方太远了,远到永远回不来。
“我妈妈也走了。”瑟琳说。
林小禾抬起头。那只露出来的眼睛亮了一下。“也走了?”
“嗯。很远的地方。”
“那你会想她吗?”
瑟琳想了想。她不知道该不该想。她的母亲在休眠舱中,在宇宙的某个角落,芯核几乎完全消散。她听不到女儿的声音,女儿也听不到她的。她不知道这算不算“走了”。但她知道,她和林小禾一样,都在等一个不会回来的人。
“会。”瑟琳说。“你呢?”
“会。”林小禾把兔子抱得更紧了。“所以我每天抱着它。它是我妈妈做的。抱着它,就好像妈妈还在。”
瑟琳看着她怀里的兔子。耳朵一只长一只短,鼻子歪歪的,线头松了,棉花露出来了。它不漂亮,不完美,不值钱。但它是林小禾的妈妈做的。每一针每一线,都是那个已经不在了的人,留下的温度。
“我可以摸摸吗?”瑟琳问。
林小禾犹豫了一下。然后把兔子递过来。瑟琳伸出手,摸了摸兔子的耳朵。长的那只,短的那只。布料是旧的,洗了很多遍,很软。里面的棉花被摸得结成了团,一坨一坨的。她摸到了那些线头,那些缝得不太好的针脚。她摸到了一个妈妈留下的温度。已经凉了,但还在。
“它叫小白。”林小禾说。
“小白。好听。”
瑟琳把兔子还给她。林小禾接过去,抱在怀里,把脸埋进兔子的耳朵里。
“苏晚,你会一直在这里吗?”她的声音闷闷的,从兔子的耳朵后面传出来。
“在这里?”
“在这个幼儿园。在这个城市。在地球上。”
瑟琳看着她。林小禾知道。她知道瑟琳不是普通的女孩,就像瑟琳知道她不是普通的孩子一样。她们都知道对方藏着秘密,但都不知道对方的秘密是什么。
“会。”瑟琳说。“我会一直在这里。”
“那我们可以一直是好朋友吗?”
“可以。”
林小禾把脸从兔子的耳朵后面抬起来。那只露出来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亮着,像一颗很小的星星。“拉钩。”
她把小拇指伸出来。瑟琳也伸出小拇指。两根细细的手指,勾在一起。午睡时间的昏暗光线里,没有“一百年不许变”的声音。她们只是安静地勾着手指,安静地看着对方。
走廊里有脚步声,王老师在巡查。她们松开手,闭上眼睛,假装睡着了。
下午,自由活动时间。瑟琳走到林小禾的桌子旁边,坐下来。“林小禾,你想去公园玩吗?”
林小禾正在画画,笔停了一下。“公园?”
“嗯。有沙坑,可以堆城堡。还有一个朋友,他叫张浩然。他说要教你堆城堡。”
林小禾低头看着自己的画。纸上画了一个圆,很圆,里面有两个小圆眼睛,一条弯弯的嘴巴。笑着的脸。旁边还有一个更小的圆脸,挨在一起。和昨天的一样。
“我不喜欢沙子。”林小禾说。“沙子会弄脏手。”
“可以洗手。”
“太阳会晒。”
“可以戴帽子。”
“我没有帽子。”
“我借你。”
林小禾抬起头,看着瑟琳。那只露出来的眼睛里有很复杂的东西。不是拒绝,不是答应,是“你为什么这么想让我去”。
“苏晚,你为什么想让我去?”
瑟琳想了想。“因为我想让你也认识他。他是我最好的朋友。你也是我最好的朋友。你们应该认识。”
林小禾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把画纸折好,放进口袋里。“好吧。我去。”
放学的时候,瑟琳牵着林小禾的手走出幼儿园大门。林小禾的手很小,很凉,手指细细的,像冬天的树枝。她另一只手抱着兔子,书包歪歪地挂在肩上。
“妈妈!”瑟琳看到李秀梅,喊了一声。“这是林小禾。我跟你说的。”
李秀梅蹲下来,看着林小禾。“你就是小禾呀?小晚天天跟我说你。”
林小禾没有说话。她只是抱着兔子,看着李秀梅。
“小禾,你妈妈来接你吗?”李秀梅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