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幕消散后第五十个小时——或者说，苏澈在出租屋倒头大睡的第五个小时——乌坦城仍没能从那种集体恍惚中完全清醒。
萧炎回到自己小院时，两条腿像灌铅，每一步沉得在地面踩出坑；不是累，是骨头缝里渗出的寒意与虚脱感还没散干净，脑子乱糟糟——一会儿是光幕上自己那张愤怒到扭曲的脸，一会儿是“逆袭成功率100%”那行刺眼金字，一会儿又是纳兰嫣然那声若隐若现的尖叫。
推开院门前，他停下脚步，深吸一口气，试图将表情调回平时模样——至少别太像刚被人扒光扔在广场示众三天三夜。
然而效果却不好，
因为刚跨进侧门，便与一个慌慌张张往外跑的族弟撞个满怀；那小子抬头看见萧炎，眼睛瞬间瞪圆，嘴巴张了又闭、闭了又张，最后憋出一句：“炎、炎哥……你、你回来了啊？”
语气里敬畏、好奇、同情，还有一丝掩不住的“原来你未来那么牛掰”的震撼，混杂一起，复杂得能开染坊。
萧炎扯了扯嘴角，勉强算回应，侧身让过；那族弟如蒙大赦，兔子似的溜了，跑出十几步还回头偷瞄一眼。
这待遇，比起之前三年“废物”名头时期，真是天壤之别——萧炎苦笑着想，可惜这“殊荣”来得太过诡异，诡异到他宁愿不要。
穿过庭院时，这种目光洗礼的感觉更明显：练武场边几个原本切磋的年轻族人停手，齐刷刷看过来，眼神像探照灯；走廊下两个洒扫侍女交头接耳，声音压得低，但萧炎如今灵魂感知敏锐，依稀捕捉几个词：“……天上那个……”“……真的是炎少爷……”“……云岚宗……”
萧炎目不斜视，径直朝父亲萧战书房走去；他能感觉那些落在他背上的视线——惊疑、探究、敬畏、还有藏得极深的忌惮，对未知的忌惮——毕竟一个能“挂”在天上、连未来都被剧透得明明白白的人，谁心里不打鼓？
书房门虚掩，萧炎抬手想敲，里面已传来萧战疲惫中带些沙哑的声音：“是炎儿吗？进来吧。”
推门进去，书房只点一盏灯，光线昏暗；萧战坐书案后，背挺得笔直，但眉宇间是化不开的凝重与倦色；三位长老也都在，分坐两旁椅子上，个个脸色铁青，像刚生吞十斤黄连——屋里的空气沉得能拧出水。
“父亲，三位长老。”萧炎躬身行礼，声音平稳——至少他自己觉得平稳。
大长老猛地抬头，那双平时总透精明光的老眼此刻布满血丝，直勾勾盯萧炎，嘴唇哆嗦几下，才挤出一句话：“炎儿……天上那……那东西，你……你怎么看？”
我怎么看？萧炎心里苦笑——我自己就是“主演”之一，还被贴数据标签，现在全城人都知道我愤怒值87.6、放狠话概率百分之九十二、未来能逆袭成功，顺便还附带赠送一个隐身的戒指老爷爷，
“回大长老，”萧炎垂眼，避开那灼人视线，“孙儿……不知，此事太过离奇。”
“离奇？何止离奇！”二长老一巴掌拍椅子扶手，力道大得红木扶手裂条缝，“那是妖物！是邪术！是冲我们萧家来的！炎小子，你说，是不是你得罪什么不得了的存在？还是——”他目光狐疑扫过萧炎全身，尤其在手指那枚古朴黑色戒指停留一瞬，“——还是你身上有什么东西，引来这等……这等窥探？”
这话就有点诛心，萧战脸色一沉：“二长老！炎儿这些年如何，你我心知肚明！此事诡异绝伦，波及全城乃至更广，岂是炎儿一个孩子能引来？当务之急，是弄清那光幕究竟何物、从何而来、目的为何！”
“族长说得轻巧！”三长老阴阳怪气开口，“弄清？怎么弄清？那东西高悬九天，来无影去无踪，放完那些……那些胡言乱语就走，我们上哪儿弄清去？现在全城议论，说咱们萧家出个‘天选之人’，连未来都被定好，逆袭成功率百分之百——哼，听着倒是风光，可谁知这是福是祸？谁知会不会给萧家招来灭顶之灾？！”
“你——”萧战霍然起身，斗气不受控制外放一丝，书案上纸张哗啦作响。
“父亲。”萧炎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让书房骤然一静；他抬头，目光缓缓扫过三位神色激动的长老，最后落萧战因愤怒而紧绷的脸上，“三位长老的担忧，不无道理。”
几位长老一愣，没料到萧炎会这么说。
“天幕所示，无论真假，都已将萧家、将孙儿推上风口浪尖。”萧炎语速平缓，像在陈述别人之事，“云岚宗必然也已看到，纳兰嫣然——以及她背后的云韵宗主、云山老宗主——此刻恐怕也正商议对策；是福是祸尚未可知，但有一点可以肯定——”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退缩无用，恐惧更无用，事已至此，唯有面对。”
少年身姿尚显单薄，但挺直的脊梁和那双在昏暗光线下异常沉静的黑眸，莫名让在座几位年长者感到一丝压迫——那不再是三年前意气风发又骤然陨落的天才少年，也不是这三年来沉默隐忍的“废物”，而是某种更坚硬、更难以揣度东西的雏形。
萧战看着儿子，胸口堵着的那团浊气忽然散了些许；他慢慢坐回椅子，挥了挥手：“你们都先下去吧，此事……容后再议。传令下去，萧家子弟近期尽量少外出，谨言慎行；关于天幕之事，严禁私下议论传播，违者家法处置！”
三位长老张了张嘴，终究没再说什么，各自面色复杂起身离去；关门声落下，书房只剩父子二人，
沉默蔓延，油灯灯芯噼啪爆个小小灯花。
“炎儿，”萧战终于开口，声音里带浓浓疲惫与担忧，“你……你真的没事？那光幕里说的……”
“一半真，一半假吧。”萧炎走窗边，望外面沉沉夜色，“退婚是真，愤怒是真，三年之约也是真，但所谓的‘未来’……”他摇头，“父亲，如果未来真的已经被‘写’好，那我们现在坐这里商量对策，又有什么意义？”
萧战一怔。
“所以，”萧炎转回身，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近乎自嘲的笑，“我不信那是注定——至少不完全是。那光幕、那个声音，更像是一种……记录？或者说点评？把我们当成故事里的人物，评头论足，还煞有介事分析数据。”
他想起那平静男声说“数据不会骗人”时的语气，平静得可恶，也冷静得可怕
“记录？点评？”萧战眉头紧锁，“谁有这般通天手段？又为何这么做？”
“不知道。”萧炎老实回答，手指无意识摩挲那枚温凉黑色戒指，“但老师……似乎猜到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