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历克斯脚踝受伤后的这几天,辰光发现了一件事:她是个非常不配合的病人。
“你能不能消停点,少下下地。”
辰光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拿着一个鸡蛋,这是他从超市买的新鲜鸡蛋,他的表情很平静,但语气里有一种不容商量的东西,像是一个已经在球场上做出了判断、不打算再跟裁判争论的控球后卫。
阿历克斯扶着墙,单脚站在走廊里。她的左脚悬在空中,脚趾微微蜷曲,不敢着地。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长袖T恤和一条深蓝色的运动短裤,头发乱糟糟地散在肩膀上,没有扎起来。她的眼镜歪了一点,左边的镜腿比右边高了一些,她昨天逞强起身摔倒的时候,把眼镜腿摔歪了,辰光用钳子掰正了,但还差一点角度。
“你好烦啊,我只是想去厨房倒杯水。”
阿历克斯眉头一皱地说道,语气里带着一种“你在小题大做”的不耐烦。
“你昨天也是这么说的。然后在厨房里摔了一跤,把垃圾桶撞翻了,害我捡了半天。”
“那是因为地滑。”
“地不滑。是你的脚还撑不住你的体重。”
阿历克斯张了张嘴,想反驳,但辰光已经把鸡蛋放在台面上,走过来,不由分说地把她的手臂搭在自己的肩膀上。他的手揽住她的腰,动作熟练得像是在做一个他已经练习了无数次的配合,这今天从一开始的不好意思,但现在的熟能生巧。
他的手掌贴在她腰侧的位置,手指微微张开,力道刚好够支撑她的体重,不会让她觉得被勒住,也不会让她觉得不稳。
阿历克斯的身体在他碰到她的瞬间微微僵了一下,不是抗拒,是一种她自己也说不清楚的本能反应。然后她放松了,把重心移到他身上,右脚着地,左脚悬空,一瘸一拐地被他扶到沙发上。
“你要什么?”
辰光把她安置在沙发上,毯子盖住她的腿,靠垫垫在她的左脚下面。
“水。”
“除了水呢?”
阿历克斯略微想了想。
“还要薯片。”
“不行。”
“为什么?”
“薯片的钠含量太高,会加重脚踝的肿胀。你现在需要的是消炎和消肿,不是咸味和味精。”
阿历克斯靠在沙发靠背上,看着他,一脸无奈。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啰嗦了?”
她问道。辰光看着她,沉默了一秒。
“从你摔倒的那天晚上开始。”
阿历克斯的嘴角抽了一下,那是忍笑的表情。
“我只是扭了一下脚踝,又不是瘫痪了。你不用把我当残疾人照顾。”
“我没有把你当残疾人。”
辰光转身走向厨房,声音从厨房门口飘过来。
“我把你当队友。队友受伤了,其他人要补位。这是你教我的。”
阿历克斯靠在沙发上,看着厨房门口飘出来的白色蒸汽。她的手在毯子下面摸到了那个冰袋,辰光每天早上都会把冰袋从冰箱里拿出来放在她手边,即使她不一定会用。冰袋的表面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凉凉的,湿湿的,她用手指在上面画了一个圆圈。
“队友。我教他的东西,他都记得。”
“小光,把平板给我。”
“小光,把毯子往上拉一点。”
“小光,电视遥控器在哪里?”
“小光,我想吃苹果。要削皮的。不要切块,整个的。对,就是整个的。不要核。你怎么知道我不吃核?”
辰光把削好的苹果递给她,苹果的柄朝上,方便她拿。她在苹果上咬了一口,脆生生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响得像一声小小的喝彩。
“辰光。”
“嗯。”
“你有没有觉得,我现在就像你的病人?”
最好食物的辰光在茶几对面坐着,一边吃一边看着一本英文教材,阿历克斯帮他找的私立学校发的,英语课要读的《麦田里的守望者》。他翻到昨天读到的那一页,书页的折角整齐得像是用尺子压过的。
“你不是我的病人。”
他头也不抬地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