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阿历克斯开车送他去机场。洛城国际机场的出发层永远是一片混乱，出租车、私家车、机场巴士在路边挤成一团，行李箱的轮子在水泥地上滚动的声音、人们对着手机喊叫的声音、广播里不断重复的安全提示音，所有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首没有旋律的交响乐。阿历克斯把车停在了临时落客区，熄了火，两个人坐在车里，谁都没有先动。
挡风玻璃外面，一架飞机正从跑道上拉起，机身在阳光中反射出刺眼的白光，引擎的轰鸣声从头顶滚过，震得车窗微微发颤。
辰光看着那架飞机消失在云层里，然后转过头，看着阿历克斯。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衬衫，头发披在肩上，没有化妆，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黑色，显然她昨晚没睡好。她双手握着方向盘，指节微微发白，目光落在挡风玻璃外面的某个地方，不是在看什么东西。
“阿历克斯…”
辰光说。
阿历克斯转过头，看着他。
“我……不想…”
阿历克斯身体微微一颤，像是受到了什么冲击，但最后只是强行镇定了下来，打断了他。
“小光，不要胡思乱想，这是多么不容易得来的机会，这是你的梦想，也是…我未完成的梦想，我已经失败了，你…不能因为我…而去主动失败。”
有些快压抑不住情绪的阿历克斯，伸手从后座拿过那个礼物盒，递给他，强颜欢笑道：
“你的生日礼物，好好珍惜，记住上飞机再拆。”
“谢谢……”
辰光接过礼物盒，打开车门，下了车。他从后备箱里拿出那个不大的行李箱，一个背包，他关上后备箱，站在车旁边，看着驾驶座上的阿历克斯。
阿历克斯没有下车。她坐在驾驶座上，一只手搭在车窗边缘，看着辰光。阳光照在她的侧脸上，把她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她的眼睛里有光在闪，但始终强忍着没有落下来。
“小光。”
她还是忍住开了口。
“我在。”
“到了那边，好好打球。”
“好。”
“好好吃饭。”
“好。”
“好好睡觉。”
“好。”
“想我了就打电话。”
辰光看着她，喉咙里那个堵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涌了上来，但没有到眼睛，只是停在喉咙深处，像一块咽不下去又吐不出来的石头。
“好。”
他强行让自己的声音变得更稳。阿历克斯点了点头，把搭在车窗上的手缩了回去，摇上车窗。玻璃缓缓上升，她的脸在玻璃后面一点一点地被遮挡。先是下巴，然后是嘴唇，然后是鼻子，最后是那双棕色的、有光在闪的眼睛，车窗关上了。
像神雕侠侣中古墓里的断龙石，隔绝了两人，而杨过在放下的那刻滚了进去，但辰光被隔绝在了外面…
辰光站在车外，看着自己的倒影映在那扇深色的玻璃上。他看到自己的脸，年轻，平静，眼眶没有红。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做到的。
阿历克斯发动了车，猛的一脚油门，汽车极速前进，辰光一直看着那两盏红色的光点，看着它们慢慢变小，变远，在车流中时隐时现，最后消失在出口的弯道后面。
“我一路向北，离开有你的季节…方向盘周围，回转着我的后悔，我加速超越，却甩不掉紧紧跟随的伤悲……”
辰光脑海中不自觉地浮现出了这一首歌，然后转过身，拖着行李箱走进了航站楼。登上飞机，靠在自己的座椅上，等飞机爬升到巡航高度、安全带指示灯熄灭之后，从口袋里掏出了那个礼物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