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尾的问题是另一种。如果说樱井的问题是“不敢投”，那么高尾的问题就是“不敢传”。
不敢传那种可能会失误、可能会被断、可能会让球队陷入被动的不安全的球。他的鹰眼能看到所有传球线路，安全的不安全的，常规的冒险的，他的眼睛像一台高精度的雷达，扫描着场上的每一个缝隙。但他的手指只敢按下那个标着“安全”的按钮。
辰光知道，光靠说教是解决不了这个问题的。高尾是一个用眼睛看世界的人，他不相信语言，他只相信他亲眼看到的东西。所以辰光决定让他亲眼看到。
第二节比赛开始的时候，辰光脱掉了外套，换上了运动鞋。石田愣了一下，村上停下了脚步，中村手里还抱着球，嘴巴张成了O型。高尾看着辰光，鹰一样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不是惊讶，是确认，像是他早就知道会这样。
辰光走到高尾面前，站定。两个人的身高几乎一样，眼睛在同一水平线上对视着。辰光的眼睛是深琥珀色的，高尾的眼睛是深棕色的，两双眼睛之间隔着不到两英尺的距离，
“我来防你。”
辰光对他说道。
“我早就期待着和教练你一战了。”
高尾看着他，嘴角微弯。他运球推进，辰光在他的右侧，距离刚好是一只手臂的长度。不远不近，既不会让进攻者有突破的空间，也不会让防守者被一步过掉。高尾的运球很稳，球在他手中像一只被驯服的鸟，永远不会离开他的身体太远。他试图用变向找到突破口，右手交左手，左手交右手，胯下，背后，每一个动作都流畅而精确。
但辰光始终在他面前，不是紧贴，不是压迫，而是一种更聪明的、像是一张网一样的防守。
不给你突破的空间，但也不逼你走特定的方向，让你觉得自己还有选择，但每一个选择都在他的计算之内。
高尾尝试了三次突破，三次都被辰光挡了回来。他尝试了一次跳投，辰光的手伸到了他的面前，不是封盖，是干扰，他的指尖距离球只有不到两英寸，那个距离足够让高尾的出手弧度变高，弧线变陡，然后球砸在篮筐前沿，弹了出来。
于是他尝试了一次传球，给左侧底角的二年级后卫，一条安全的、没有任何风险的短传。但辰光的脚在他传球的瞬间移动了半步，那半步刚好踩在了传球线路上。球被辰光碰到了，改变了方向，滚出了边线。
高尾看着球滚出边线，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他的鹰眼告诉他，那条传球线路在球出手的那一刻是安全的。
防守者距离球线有两英尺，球速足够快，接球者已经做好了准备。但他没有看到的是，辰光的脚在那条线路上的移动，不是在他传球之前，而是在他传球的瞬间。不是预判，是反应。他的反应速度比高尾预判的快了零点三秒，就是那零点三秒，让一条“安全”的传球变成了失误。
辰光捡起球，走回场内，把球递给高尾。
“再来。”
高尾接过球，深吸了一口气，重新运球推进。这一次，他的眼睛在扫描全场的时候多了一种计算。
他在计算辰光的反应。他在想，如果我把球传给石田，辰光会不会出现在那条线路上？如果我传给村上，辰光会不会提前移动？如果我…
辰光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路。
“不要想，要看。”
高尾抬起头，看着辰光的眼睛。那双深琥有一种安静的、笃定的光。那个光好像在说，你能看到的，你一直都能看到，你只是不敢相信你看到的。
高尾运球向右突破，辰光横移跟上。在运球的过程中，高尾的余光扫到了左侧底角，二年级的后卫做了一个反跑，甩开了防守者，出现了一个空档。
那条传球线路不是安全的，因为辰光的右手正挡在他和二年级后卫之间。如果传常规的击地，球会被辰光的手碰到；如果传高吊，球速太慢，防守者有时间补位。
但如果…如果他传一个从辰光背后的、带着外旋的、落点在二年级后卫身前一步的球——那条线路就会变成安全的。
高尾的手动了。他的右手将球从腰部的高度向后拉了一下，然后手腕一抖，球从辰光的背后飞过，带着强烈的外旋，绕过辰光的身体，精准地落在二年级后卫身前一步的位置。二年级后卫接球，起跳，投篮。
“唰”
球空心入网。
球馆里安静了一下。不是那种尴尬的安静，而是那种“刚才发生了什么”的安静。石田在篮下看着高尾，嘴巴微微张着。村上从外线跑回来的时候，目光一直锁定在高尾身上。中村站在三分线外，忘了回防。
高尾站在弧顶，看着自己的右手。他的手指还在微微发抖，在传出了一个自己都不敢相信能传出的球之后的、身体和灵魂之间都在微微震颤。他抬起头，看着辰光。辰光的嘴角弯了一下，对他说道：
“就是这个。”
高尾看着那个笑容，沉默了两秒，然后嘴角弯了一下。不是之前那种淡淡的、带着距离的笑，也不是那种“被看穿后释然”的笑，而是一种更年轻的、更像一个十五岁少年该有的、带着一丝不好意思和一丝得意的笑。
“嗯，我也觉得。”
比赛还剩最后两分钟。比分是38比35，石田队领先。樱井队球权。高尾运球推进，辰光依然在防守他，但这一次的防守和之前不一样，辰光没有再试图封锁所有传球线路，而是给了高尾一个明确的选择：你的队友在等你，你要用什么方式把球送到他们手中？
高尾的眼睛扫视全场。石田在内线卡住了位置，但他的防守者也卡住了他，传球线路被堵死了。村上在外线跑位，但他的防守者跟得很紧，没有空档。二年级的后卫在弱侧，但他的位置太靠边了，传过去也形不成直接威胁。樱井在右侧四十五度角，防守者贴得很紧，但他的右手边有一道缝隙。
不是传球的缝隙，而是突破的缝隙。高尾做了一个决定。他没有传球。他运球向右突破，辰光横移跟上，但高尾的第一步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快，快到辰光的脚步出现了一个极其微小的延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