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福家村静得像一座坟。
风声呜呜咽咽,从屋檐下钻过去,像是谁在哭。
福宝珠躺在炕上,睁着眼。
奶奶已经睡着了,呼吸轻浅。窗外的月亮很亮,雪地反射着光,把屋里照得朦朦胧胧。
她悄悄起身,光脚踩在地上。脚趾冻得蜷缩起来,却不敢穿鞋——怕出声。
白天她就观察好了。炕沿靠墙那面,第三块砖是松的。
她抠住砖缝,轻轻往外拉。砖动了,露出后面一个黑洞洞的缝隙。手伸进去,摸到一个冰凉的东西。
铁皮盒子。
“丰收牌”饼干盒,红漆掉了一大半,露出底下生锈的铁皮。
她小心翼翼地拿出来,抱在怀里,重新把砖推回去。
然后缩到墙角,用被子蒙住头,打开盒子。
煤油灯不敢点,只能借着窗外的雪光看。
盒子里东西不多:一叠粮票,用橡皮筋捆着;几张毛票,最大面额是五元;还有一张黑白照片。
照片上有三个人。年轻的男人穿着中山装,戴着眼镜,书卷气很浓;女人穿着连衣裙,正是记忆里那件蓝底白点的苏式裙子,怀里抱着个襁褓。
背面,钢笔字已经褪了色,但还能辨认:
“明珠,爸妈一定回来接你。”
“1957.8.15”
一九五七年。
十八年前。
福宝珠盯着那行字,指尖发冷。
原主福明珠,不是被遗弃的。父母留了话,要回来接她。
为什么没来?
发生了什么?
她翻过照片,仔细看那对年轻夫妻的脸。男人眉眼清俊,女人温婉秀丽,都是知识分子模样。尤其是那个女人的眼睛……和自己这双眼睛,几乎一模一样。
外面忽然传来一声响。
很轻,像是瓦片被踩了一下。
福宝珠浑身一僵,瞬间把铁盒塞进被窝里,人缩成一团,闭眼装睡。
脚步声。
极轻,但确实有。从房顶到院墙,再到……西屋那边?
她竖起耳朵。
过了大概一刻钟,西屋门吱呀一声开了。极轻的脚步声,往院门外去了。
是福栓柱。
大半夜的,他去哪儿?
福宝珠等到脚步声彻底消失,才慢慢睁开眼。怀里的铁盒冰凉,照片的边缘硌着胸口。
她忽然想起奶奶那句话:“夜里警醒点。”
这家里,不止她一个人有秘密。
后半夜,风雪更大了。
福宝珠迷迷糊糊刚要睡着,忽然听见远处传来引擎声。
很闷,像是卡车。
这年月,卡车稀罕得很。福家村一年到头见不到几回,更别说这大半夜的。
她爬起来,扒着窗户缝往外看。
雪太大,只能看见两道昏黄的车灯,在村外那条土路上晃。车停了,隐约有人影下来,好像在拖什么东西。
然后车灯熄灭,引擎声远去。
雪地里,多了个黑乎乎的东西。
福宝珠盯着看了很久。
直到天快亮时,那个黑点动了动。
是一个人。
趴在雪地里,像是死了,又像是还活着。
她想起前世在战地医院,也这样捡过人。炮弹炸过后,从废墟里扒拉出来的,有时候还能救,有时候只剩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