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婶的眼睛在看到那叠钱的时候亮了一下,像猫见了鱼一样,那种光芒是本能驱动的、几乎无法掩饰的。她接过钱,手指灵活地翻动了一下,数清楚了数目,然后把钱塞进自己衬衫的口袋里,动作快得像在做某种见不得光的交易。
“你净系住?”她问,语气里的那层冰已经化了大半。
“净系住可以住几耐?”苏晨问。
梁婶伸出两根手指:“一个月。不要嫌少,这里美女人来人往的,都不避嫌,十分清凉,你冰激凌可以尽管吃啊!运气好,你每晚都可以看到活春宫哦!”
“如果……”苏晨顿了顿,他在说出口之前其实已经想好了,但在真正说出来的时候还是觉得有些别扭,那种别扭不是道德上的,而是心理上的,像一个从未进过赌场的人第一次把筹码推上赌桌时那种生涩和紧张,“如果我揾女人呢?”
梁婶挑了挑眉,嘴角慢慢弯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她把双手抱在胸前,歪着头看着苏晨,那种目光就像在看一个终于开窍的年轻人,带着几分欣赏,几分调侃,还有几分生意人特有的精明。
“揾一次女人,我俾你住一个星期。”梁婶说,然后压低了一些声音,像是在传授某种行内的秘密,“不过我要同你讲清楚,我呢度嘅女仔,有的净系做按摩,有的可以做全套,价钱唔一样。按摩嘅话,一二百蚊就搞掂,但要系做嗰啲事……”
她没有把话说完,但苏晨听懂了。他想起之前在修车店听工友们聊天时提到过的一些事情,说美人池的女人们身价各不相同,漂亮的就贵一些,普通的就便宜一些。还有一个传言,说新来的漂亮姑娘第一次“下水”的时候,价格能炒到很高,有人甚至出过八千块的高价,就为了尝个鲜。苏晨当时只是当八卦听,现在想起来,那些数字在他脑海里变得格外清晰和真实。
“我揾阿芬。”苏晨说。
梁婶的表情微妙地变化了一下,眼睛微微眯起来,像是在重新审视面前这个年轻人。“阿芬?”她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语气里带着一丝意外,“阿芬净系做按摩?,佢有老公有女,唔接嗰啲客嘅。”
“我净系想揾佢按摩。”苏晨说。
梁婶看了他两秒钟,然后笑了,那种笑里带着一种“你小子打的什么算盘老娘一清二楚”的意味,但她没有拆穿,只是耸了耸肩:“随便你,反正钱到我手,你点用系你嘅事。不过我提醒你啊,阿芬肯唔肯系佢嘅事,我唔会帮你讲好说话。”
苏晨点了点头,转身往休息室走去。他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一些,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一种难以言喻的兴奋感,那种感觉像是站在一个悬崖边上,明知道跳下去会面临未知的风险,但还是忍不住想要纵身一跃,看看下面到底有什么。
休息室里,阿芬还坐在那里抽烟,烟灰缸里已经多了两个烟头。她看到苏晨进来,懒洋洋地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嘴里叼着第三根烟,含糊不清地问:“你仲未走啊?”
苏晨走过去,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两个人之间只隔着一张窄窄的折叠桌。他看着她,她的眼睛有些红,不是哭过的那种红,而是失眠或者抽烟过多之后的那种红,眼白上布着细细的血丝,像一张白纸上不小心画上去的红色线条。
“阿芬姐,”苏晨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我想请你帮我按摩。”
阿芬叼着烟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慢慢地、慢慢地皱起了眉头。她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烟灰缸里按灭了,动作很重,烟头被压得扁扁的,冒出一缕细细的青烟。
“我只做按摩。”她说,语气比之前冷了几分。
“我知道,”苏晨说,“我就是要按摩。”
阿芬盯着他看了几秒钟,目光犀利得像一把手术刀,像是在从他的表情和眼神里判断他说的到底是不是实话。苏晨没有回避她的目光,他的眼神很坦然,很干净,没有那种让阿芬在客人眼中见惯了的下流和猥琐。
就在这时候,休息室的门被推开了,一个穿粉色裙子的年轻女人风风火火地闯进来,看到阿芬就喊:“芬姐,你老公又去赌啦!我啱啱听阿强讲,佢呢个月已经输咗两千几蚊啦!”
阿芬的脸在那一瞬间变了颜色。不是愤怒,不是悲伤,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一种混合了绝望、疲惫、麻木和某种不可名状的、像是什么东西在心底彻底碎裂了的声音。她的嘴唇哆嗦了一下,然后紧紧地抿住了,抿成一条几乎看不见的线。她的手攥成拳头,指甲深深地掐进掌心里,整个人像是被人在心口上狠狠捶了一拳,疼得说不出话来。
那个穿粉裙子的女人叫阿潇,她说完这话才注意到苏晨的存在,愣了一下,然后吐了吐舌头,用眼神向阿芬道了个歉,转身就跑了出去,高跟鞋踩在地毯上发出闷闷的声响,一溜烟就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