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浩已经在李建国的车里待了整整四个小时。
这辆黑色帕萨特被拖到了北城县公安局的物证保管中心——一间位于县城边缘的灰色平房，四周拉着铁丝网，门口停着一辆落了灰的警车。院子里堆着几辆事故车，车头瘪了，玻璃碎了，像一群被遗弃的金属残骸。帕萨特被单独停放在最里面的一间车库里，车门紧闭，车窗上贴着物证封条。
陈浩打开车门的时候，一股混合着皮革、烟草和某种说不清的化学气味的东西扑面而来。他没有戴口罩——口罩会过滤掉一部分气味，而气味本身也是信息。他站在车门外，先整体观察了车辆的外观：车身无损伤，车漆完好，轮胎气压正常，玻璃无裂纹。一辆保养得不错的公务车，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他戴上乳胶手套，开始工作。
第一步是光源勘查。他从勘查箱里取出一支多波段光源，调至450纳米的蓝光波段，从驾驶座开始，一寸一寸地扫描车内的每一个表面。方向盘、仪表盘、中控台、换挡杆、手刹、座椅、安全带、门把手、车窗按钮——所有李建国可能触摸过的地方，都被蓝光照了个遍。
结果出乎他的意料。
不是因为有太多痕迹，而是因为痕迹太少。
一个正常使用了一年的车辆，驾驶座区域的指纹痕迹应该非常密集。方向盘上至少应该有几十枚重叠的指纹，换挡杆上应该有清晰的掌纹，门把手上应该有明显的抓握痕迹。但陈浩用蓝光扫过这些表面时，看到的只是一些零星的、模糊的、不完整的指纹碎片。
这不是正常的使用痕迹。这是被擦拭过的痕迹。
陈浩的眉头皱了一下。他用棉签在方向盘的三点钟位置提取了残留的指纹碎片，装进物证袋，在标签上写下了提取位置和时间。然后他换了一个角度，用侧光照射方向盘的外圈——侧光可以暴露出擦拭痕迹的方向性。
在侧光下，他看到了。方向盘的外圈表面，有几道细微的、几乎肉眼不可见的平行划痕——这是用某种纤维布擦拭时留下的。划痕的方向是顺时针的，意味着擦拭者用布包住方向盘，沿着圆周方向擦了一圈。
陈浩直起身，拍了几张照片。他没有下结论，但他的大脑已经开始构建一个画面：有人在李建国死后，或者死前不久，用一块布仔细地擦拭了方向盘，清除了上面的指纹。
但这个人没有擦干净。在方向盘的缝隙里，在按钮的边缘，在皮革接缝处，还残留着一些指纹碎片。这些碎片太小、太模糊，无法用于比对，但它们的分布位置告诉陈浩一件事——擦拭者很匆忙，或者很紧张，或者两者兼有。
他又检查了换挡杆。同样的情况——表面有擦拭痕迹，但在顶端的缝隙里，他用镊子夹出了一小片肉眼几乎看不见的透明胶带。胶带的一面沾着几根极短的纤维，在显微镜下呈现蓝灰色。
陈浩将胶带和纤维装进了另一个物证袋。纤维需要送去实验室做成分分析，但凭他的经验，这种蓝灰色的纤维很可能是某种工装外套的材料——涤棉混纺，常见于工厂工人的制服。
他将这个发现记录在勘查笔记上，然后转向了驾驶座头枕。
头枕的表面是织物材质，黑色的，看起来没有任何异常。陈浩用多波段光源照射头枕侧面时，看到了一些微弱的荧光反应——不是指纹，不是纤维，而是一种他不太熟悉的物质残留。荧光反应的分布不均匀，呈点状和片状交替，像是某种液体干燥后留下的痕迹。
他小心地用棉签在荧光区域擦拭了几次，将样本装进了密封管。他在这支密封管的标签上写了两个字：“待检。”
然后他拆下了头枕套，将头枕的填充物暴露出来。填充物是聚氨酯泡沫，表面没有任何肉眼可见的异常。但他注意到，头枕侧面的泡沫密度比正常区域略高——用手指按压时，回弹的速度比周围慢了一点点。
这不是物理损伤，而是化学侵蚀。某种溶剂在渗透过头枕的织物表面后，与聚氨酯泡沫发生了反应，导致泡沫的分子结构发生了微小的改变。
陈浩取出一个注射器，从头枕侧面不同深度各抽取了一小段泡沫样本，装进了密封管。这些样本需要送去实验室做GC-MS（气相色谱-质谱联用）分析，才能确定是否有化学物质残留。
做完这些，陈浩退出了驾驶座，绕着车走了一圈，打开了后备箱。
后备箱里很干净——干净得不正常。一个正常使用的车辆，后备箱里至少应该有一些杂物：备用轮胎、工具箱、洗车毛巾、矿泉水瓶、或者孩子的玩具。但李建国的后备箱里什么都没有，只有原车配的备胎和千斤顶，连一包纸巾都没留下。
陈浩蹲下身，用侧光照射后备箱的地毯。地毯上有一些压痕，形状不规则，像是放过什么东西。他在压痕的位置提取了几根纤维——深灰色，材质与方向盘缝隙里的那几根相似。
他的脑海中浮现出一个假设：有人在李建国死前，曾经打开过他的后备箱，将一个深灰色的物体放了进去，后来又取走了。这个物体可能是一个包，一个箱子，或者一件衣服。
他没有将这个假设写入记录——勘查阶段不需要假设，只需要事实。但他将纤维样本和压痕照片都存了下来，作为“待分析”的数据点。
陈浩从物证保管中心出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两点了。他没有吃午饭，但感觉不到饿——这种状态他太熟悉了，当大脑进入高强度工作模式时，消化系统会自动进入休眠状态。
他开车去了李建国的家。
建设局家属院的那栋老楼，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灰扑扑的。墙皮脱落，窗户生锈，楼道口的声控灯白天也亮着，发出昏黄的光。陈浩在楼下站了一会儿，观察了周围的环境——对面是一排商铺，有超市、理发店、快餐店，人流量不小。楼后面是一个小广场，有几棵梧桐树和几个石凳，几个老人在那里下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