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怀安看到那封信的时候,手在发抖。
那是周明远死后的第十五天,北城县的冬天已经彻底来了。早上七点,天还没完全亮,他的司机小刘像往常一样把车停在他家别墅门口,然后下车走到快递柜前,拿走了那个白色的信封。信封上没有寄件人,没有地址,只有“王怀安县长亲启”几个字,印刷体,一笔一划,像墓碑上的刻字。
小刘将信封递给他,说了一句“王县长,不知道谁放这里的”。王怀安接过信封,用手指捏了捏,里面只有一张纸,很薄,像一片枯叶。他撕开封口,抽出那张A4纸,展开。纸上只有几行字,印刷体,没有署名,没有日期:
“王县长,李建国、周明远已经死了,刘建明失踪了。你是最后一个。你杀了沈清,你欠他一条命。现在,该还了。”
王怀安的手指在纸的边缘攥紧了,指节发白,纸张在他的掌心里发出细微的、像呻吟一样的声响。他的心跳在加速,从每分钟七十二次跳到了每分钟一百多次,像一面被擂响的战鼓。他的额头渗出了冷汗,汗水顺着太阳穴流下来,流进眼睛里,刺痛的。他的嘴唇在发抖,牙齿在打架,发出细微的、像老鼠啃木头一样的声音。
“王县长,您没事吧?”司机小刘从后视镜里看到了他的异常。
王怀安没有回答。他将信纸折起来,塞进上衣口袋,然后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他的呼吸很重,很急,像一台快要散架的鼓风机。
“开车。”他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
车驶出了小区,驶入了主路。王怀安闭着眼睛,但那几行字在他的眼皮上燃烧着,像烙铁印在肉上,怎么也抹不掉。“你是最后一个。”“你杀了沈清。”“该还了。”
他没有杀沈清。他没有亲手杀任何人。他只是打了一个电话,说了一句“这件事你处理一下”。然后沈清就死了。不是他杀的,是挖掘机自己翻的,是操作失误,是意外。他的手是干净的,他的良心是清白的,他没有做错任何事。
这些话在他的脑海中反复回响,像一首被卡住的唱片,同一个旋律一遍又一遍地重复,越来越快,越来越响,直到他的整个大脑都被这声音占满了。
车到了县政府大院。王怀安睁开眼睛,推开车门,走下车。他的腿在发抖,但他走得很稳,脊背挺得很直,像一个真正的县长应该有的样子。他走进大楼,等电梯,上楼,走进自己的办公室,关上门,反锁。
然后他靠在门上,慢慢滑坐到地上,双手捂住脸,肩膀在发抖。
他没有哭。他哭不出来。他的眼泪在七年前沈清死的那天就已经流干了。那天他站在工地上,远远地看着那台侧翻的挖掘机,看着那些血和泥土混合在一起的液体从驾驶室里流出来,他的眼睛湿了一下,然后他就把眼泪收了回去。一个副县长不能在一个死人面前哭。一个县长更不能。
但现在,没有人看到他的时候,他还是哭不出来。他的身体在发抖,他的心脏在狂跳,他的冷汗在流,但他的眼睛是干的,像两口干涸的井。
他在地上坐了大约十分钟,然后站起来,走到办公桌前,坐下。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小刘,你把今天的行程全部取消。上午的会我不去了,下午的调研也不去了。谁问都说我身体不舒服。”
“好的王县长。”
王怀安挂了电话,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他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咚咚咚,咚咚咚,节奏很乱,不像节拍器,像一颗即将爆炸的心脏。
他开始想一个问题:这封信是谁写的?
答案几乎是显而易见的。沈清河的儿子,沈砚。那个在省厅实习过的法医,那个在门口用一双冷得像手术刀一样的眼睛看着他的年轻人。他有动机,有能力,有机会。李建国和周明远死了,刘建明失踪了,下一个就是他。信上写得清清楚楚——“你是最后一个。”
王怀安睁开眼睛,拿起手机,拨了县公安局孙局长的号码。
“老孙,我是王怀安。我收到一封恐吓信,有人要杀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孙局长的声音很低,很谨慎:“王县长,信上写了什么?”
“写了……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你派人来取一下,帮我查一下是谁写的。”
“好,我马上派人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