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王怀安离开了城东的房子。他没有回自己的家,而是去了县政府。他需要回到熟悉的环境中,需要看到那些对他点头哈腰的下属,需要感受到自己还是一个县长,一个有权力的人。
他走进办公室的时候,秘书小刘正站在门口等他。小刘的脸色很难看,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看到王怀安的脸色后,又把话咽了回去。
“王县长,您昨天没来,县里有很多事……”
“我知道。”王怀安打断了他,走进办公室,关上了门。
他坐在办公桌后面,打开电脑,屏幕上弹出了几十封未读邮件。他一封都没有看。他的目光落在桌上的那个白色信封上——那是他昨天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桌上的,忘记收起来了。信封上写着“王怀安县长亲启”几个字,印刷体,一笔一划,像墓碑上的刻字。
他拿起信封,将它塞进了碎纸机。碎纸机发出嗡嗡的声响,纸张被切成了一条一条的碎片,像秋天的落叶一样,无声地落进了收集箱里。
他看着那些碎片,忽然想起七年前,周明远也是这样将沈清的举报材料塞进碎纸机的。一样的嗡嗡声,一样的碎片,一样的消失。
但那些碎片没有消失。它们变成了纸浆,变成了新的纸张,变成了那封放在他家门口的信。
王怀安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他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咚咚咚,咚咚咚,节奏很乱,不像节拍器,像一颗即将爆炸的心脏。
他开始想一个问题:如果沈砚真的来了,他能怎么办?
他不能报警,不能求助,不能告诉任何人。因为他一旦开口,沈清案就会被翻开,他就会变成那个“打了一个电话”的人。他的仕途会结束,他的名声会毁掉,他的家庭会破碎,他的余生会在监狱里度过。
他只能靠自己。靠那扇反锁的门,靠那个顶住门的床头柜,靠那瓶已经空了的助眠药,靠那个他花钱雇来的、不知道能不能靠得住的“东哥”。
王怀安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盏灯,圆形的,白色的,像一个巨大的、冰冷的眼睛。他看着那只眼睛,忽然觉得它也在看着他,冷冷地、无声地、不带任何感情地看着他。
他打了个寒噤,低下头,将目光移到了桌面上。
桌面上有一份文件,是财政局报上来的预算调整方案。他拿起那份文件,看了几行,字在眼前晃动,像一群游来游去的蝌蚪。他放下文件,拿起另一份——建设局的年度工作总结。他看了一眼开头,就放下了。
他什么都看不进去。他的大脑被恐惧占据了,没有任何空间留给工作。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不,他走到距离窗户两米远的地方,停住了。他看着那扇窗户,窗帘拉着,看不到外面。但他知道外面是县政府大院的院子,是那些来来往往的车和人,是那片他已经看了十年的风景。
十年。他在这个县长的位子上坐了十年。十年里,他做了很多事,好的坏的,干净的不干净的,说得出口的说不出口的。他以为自己是这个县城的王,是这片土地上的最高统治者,是那个可以决定别人生死的人。
但现在,他发现自己什么都不是。他只是一个怕死的中年男人,一个被恐惧击穿了外壳的、赤裸裸的、无处躲藏的灵魂。
王怀安转过身,走回了办公桌后面,坐了下来。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小刘,你帮我找一下市公安局陆沉陆支队长的电话。”
“王县长,您要找他?”
“对。我有事跟他谈。”
他挂了电话,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他在做一个决定——一个他永远不会原谅自己的决定。
但在他拿起电话的那一刻,他的手指停了一下。因为他想到了一个问题:如果陆沉知道了真相,他会站在谁那边?是站在县长这边,还是站在正义那边?
王怀安不知道答案。但他知道,无论答案是什么,他都已经没有退路了。
窗外的风在呼啸,吹得窗户嘎嘎作响。王怀安睁开眼睛,看着那扇窗户,窗帘在风中微微鼓动,像一个呼吸着的、活着的、有生命的东西。
他盯着那扇窗户看了很久,然后拿起电话,拨了出去。
电话接通了。
“陆支队,我是王怀安。我想跟你谈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