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城把手里的主板随手扔进旁边的成品筐里。
“陈老板。这么大阵仗来视察工作,是觉得那五十万卖便宜了,想回来补个差价?”
话音砸在地上。陈明辉半张着嘴,眼神里的光影剧烈地晃动了一下。周围海风吹过树叶的动静,在这一秒被彻底抽空。
他盯着那台亮着刺眼绿灯、机械臂疯狂起落的高精度贴片机。传送带上源源不断吐出的绿色主板,每一块都像一记重重的耳光,扇在他那张满是污垢的脸上。
“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
陈明辉喉咙里滚出一声漏风的破音。他猛地往前跨了两步,指甲边缘褪去血色,骨节突兀地顶着一层薄皮。
“十万次!渡边先生说了十万次就会锁死!你这破厂子怎么还没炸!”
高桥提着那个银色手提箱,一把推开挡路的陈明辉,大步冲上台阶。他根本顾不上什么日本专家的体面,整张脸几乎贴在贴片机的透明防护罩上,死死盯着控制面板上的数字。
“100,342次。”
高桥用生硬的中文念出屏幕上的计数。他猛地转过头,金丝眼镜在白炽灯下折射出冰冷的反光。
“你动了主板?这台机器的运行效率,比原厂参数高了百分之三十。你到底干了什么?”
林城从兜里摸出那盒干瘪的红塔山,抽出一根咬在嘴里,划了根火柴点燃。橘黄色的火光照亮了他那张毫无波澜的脸。
“高桥先生对我们厂的二手设备很了解啊。连十万次这个阈值都背得这么清楚。”
林城吐出一口浓白的烟雾,夹着烟的手指在控制柜的边缘轻轻敲了两下。
高桥的后背猛地拔直了。刚才还随意的站姿,瞬间变成了极度危险的防备状态。连带着周围的空气都冷了下去。
他快速把银色手提箱放在旁边的工作台上,手指飞快地拨动密码锁。
“咔哒。”
箱盖弹开。一台外壳采用航空铝合金打造、布满各种精密接口的工业级母盘读取器露了出来。
“RS-232C串口通讯仪。索尼去年刚出的内部保密设备。市价十二万人民币左右。”
林城报出这台设备的价格,语气平淡得像在报菜名。
高桥敲击键盘的手停顿在半空中。他抬起头,那张向来傲慢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裂痕。一个深城下岗工人,怎么会一眼认出索尼内部的绝密仪器?
林城在心里快速推演。这台母盘的电源隔离模块设计得非常简陋,光耦芯片用的是东芝早期的廉价货。等会380伏的高压电一旦顺着数据线倒灌进去,这台十二万的机器连零点一秒都撑不住。炸开的铝合金碎片可能会飞溅出来,得让赵建国他们往后退两步。
“你懂日语,也懂点技术。但你太狂妄了。”
高桥扯出一根粗壮的黑色数据线,用日语快速嘀咕了一句。
“你肯定只是瞎猫碰死耗子,剪断了明面上的飞线。主板底层的暗门还在。我只要连上母盘,发送强制唤醒指令,机器照样会锁死。你们的星火架构数据,全都会被我抽干。”
高桥拿着数据线,走向贴片机侧面的通讯接口。
赵建国急了,拎着一根生锈的撬棍就要往前冲。
“你干什么!谁让你碰我们的机器!”
林城伸手按住赵建国的肩膀,把他往后拉了半步。
“赵叔,退后。人家大老远从日本跑来做售后服务,咱们得讲礼貌。让他接。”
赵建国急得直跺脚,但看着林城那不容置疑的眼神,只能咬着牙退回车间里。
陈明辉重新找回了底气。他擦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指着林城大声叫嚣。
“装!你接着装!等高桥先生把暗门打开,你这破厂子今天就得关门大吉!大飞哥的兄弟都在外面看着呢,你今天连这扇大门都走不出去!”
高桥冷哼一声,将数据线的插头狠狠捅进贴片机的通讯接口。
他的双手回到母盘电脑的键盘上,快速敲击出一串复杂的握手指令。
屏幕上亮起幽绿色的荧光,跳出一个进度条。
“握手协议连接中......”
“底层日志读取中......”
进度条快速向前推进。百分之十。百分之五十。百分之九十。
高桥嘴角扯出一个残忍的弧度。只要进度条走完,红星厂这半个月的生产心血就会化为乌有,索尼将拿到中国市场最底层的硬件数据。
进度条走到百分之九十九。
高桥重重敲下回车键,发送了强制唤醒指令。
“砰!”
一声沉闷至极的爆响在车间门口炸开。
极其尖锐的动静刮过耳膜。高桥面前那台价值十二万的母盘电脑,铝合金外壳的缝隙里猛地窜出一股刺眼的蓝色电弧。
紧接着,一股浓烈的黑烟夹杂着刺鼻的塑料焦臭味冲天而起。
“啊——”
高桥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倒灌的380伏工业高压电直接击穿了设备的绝缘层,顺着外壳传导到他的双手上。
他整个人往后倒飞出去,重重砸在泥水坑里。
银色手提箱里冒出明火,内部的精密芯片和电容在高温下接连炸裂,噼里啪啦地烧成了一团散发着恶臭的废铁。
车间内外几十号人连大气都不敢喘。
大飞哥手下那个领头的刀疤脸,吓得连退了三大步,手里的镀锌钢管差点掉在地上。
只有那台贴片机,依然在“哒哒哒哒”地平稳运转,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林城走下台阶,来到高桥面前。
高桥躺在泥水里不停地抽搐。他那双原本保养得极好的手,此刻已经变成了焦炭色,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烤肉味。
“高桥先生,下次来偷数据,记得买个好点的稳压器。”
林城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们索尼的设备,抗压能力太差了。”
陈明辉双腿发软,直接跪倒在泥水里。他看着那团烧焦的废铁,又看了看躺在地上抽搐的高桥,所有的幻想在这一刻彻底粉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