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里还残留着高桥那台母盘设备烧毁后的塑料焦臭味。
林城坐在办公室那张缺了一条腿的办公桌前。他手里拿着一把游标卡尺,正在测量一块全新的绿色PCB板。
这块板子的面积比现在量产的红星BP机主板缩小了整整三分之一。最核心的区域,预留了一个八针的射频通讯接口。
万用表的探针抵在铜箔上。
“滴——”
蜂鸣器发出一声短促的脆响。回路畅通。
林城把探针扔在桌面上,靠在藤椅背上。
索尼那帮蠢货,把指令集写得又长又臭。就那点破算力,还想搞什么加密堆栈。
他在心里暗自盘算。等这批微型主板量产,加上射频模块,红星厂就不再是单纯生产BP机的组装厂,而是具备了移动终端研发能力的通讯企业。
这才是他真正的底牌。
窗外传来卡车倒车的“滴滴”声。华强北的生机在夜色里依然沸腾。
“砰!”
办公室那扇单薄的木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撞开。
苏清河连滚带爬地冲进来。他身上那件平时熨得笔挺的西装外套,领口已经扯开,领带歪斜着挂在脖子上。皮鞋踩在地板上,留下一串湿漉漉的泥水脚印。
“林厂长,出大事了!”
苏清河嗓子哑得像吞了一把沙子。他把手里攥着的一叠传真纸重重拍在桌面上。
“夏普和东芝在华南的五个总代,十分钟前同时发了公函。单方面撕毁了和咱们的供货合同。”
林城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定金怎么说?”
“退了!连本带息,双倍违约金直接打到了红星厂的对公账户上!”
苏清河双手撑着桌面,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喘着粗气。
“连个电话都没打,直接走银行对公转账。这帮孙子连退路都不要了!”
林城从兜里摸出那盒干瘪的红塔山,抽出一根咬在嘴里。火柴划过磷皮,橘黄色的火苗亮起。
双倍违约金。这五个代理商加起来,要赔出去将近两百万。
没人会做亏本买卖。这帮代理商宁可捏着鼻子把这笔巨款赔了,也不敢再往红星厂发一片玻璃。背后那只手给出的筹码,或者说威胁,绝对远超这两百万的利润。
索尼那帮人动作挺快。高桥刚被抬进医院,东京那边的断头饭就端上来了。
赵建国手里攥着一本卷边的账册,大步从走廊那边跑过来,一头撞进办公室。
“厂长,赛格市场那边疯了!一楼到三楼的黄牛全在抢咱们的货,出货价已经被他们炒到了两千块一台!”
赵建国满头大汗,随手扯过脖子上的毛巾胡乱抹了一把脸。
“先别管黄牛了。”
苏清河转头盯着赵建国,眼珠子里布满红血丝。
“库房里还有多少液晶屏?”
赵建国愣在原地。他翻开手里的账册,粗糙的手指顺着表格往下划。
“满打满算,还剩不到两万片。”
赵建国咽了一口唾沫,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
“咱们现在一天出货七千台。这批屏幕,最多只够贴片机连轴转三天。”
三天。
没有那块能显示汉字的屏幕,BP机主板做得再逆天,也就是一块会响的废铁。
这是当前国内电子工业的死穴。
玻璃基板工艺、偏光片、驱动IC,这套产业链目前全被日本人牢牢攥在手里。就算林城脑子里有后世最先进的OLED屏幕图纸,受限于八十年代末的工业机床精度,他也没法在车间里凭空手搓出一块液晶屏来。
卡脖子。
这帮外资巨头玩了几十年的老把戏,简单,粗暴,却招招致命。
“林厂长,这可怎么办?”
苏清河急得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烦躁的声响。
“市局那边的二期订单下周就要交货。要是断了供,咱们不仅要赔一大笔违约金,红星牌在华南市场刚打出来的名声,瞬间就得臭大街!”
林城吐出一口浓白的烟雾。
“苏总,你现在马上回市局。”
“回去干嘛?市局也变不出屏幕来啊!”
“去放风。”
林城把烟头按灭在满是烟灰的玻璃缸里。
“告诉那帮经销商,红星厂准备推出二代微型化产品,正在进行产线升级。从明天起,一代BP机限量供货,每天只出两千台。”
苏清河停下脚步。他半张着嘴,眼神里的光影剧烈地晃动了一下。
“限量?”
“对。把饥饿营销玩起来。”
林城站起身,把那块微型主板揣进工装裤的口袋里。
“越是断货,黄牛越会把价格往天上炒。只要价格还在涨,外面的人就不会怀疑咱们的产能出了问题。这能给咱们争取至少十天的缓冲期。”
林城转头看向赵建国。
“赵叔,去车间。把那台松下贴片机的运转速度降到百分之三十。告诉工人们,带薪休息。”
“好,我这就去!”
赵建国咬着牙点点头,转身往外跑。
夜幕降临。深南大道上路灯昏暗。
一辆破旧的桑塔纳在坑洼的土路上颠簸前行。
李大炮双手死死握着方向盘,脚下的油门踩得轰轰作响。
林城坐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烂尾楼。
他从储物格里摸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装的是五万块钱不连号的旧钞,还有一张手写的电话号码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