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点四十五分。深城希尔顿酒店顶层,总统套房改建的私人宴会厅。
冷气开得很足,甚至透着一股森森的寒意。留声机里放着巴赫的《大提琴无伴奏组曲》,低沉的琴音在铺着厚重波斯地毯的房间里回荡。
渡边健太穿着一身手工定制的藏青色条纹西装,坐在宽大的真丝沙发上。他手里拿着一副银质刀叉,正慢条斯理地切割着盘子里那块空运过来的三分熟神户牛排。
刀刃刮过白瓷盘底,发出细微的刺啦声。鲜红的汁水顺着肉理渗出来,染红了一小片配菜。
孙建国站在距离茶几一米开外的地方,腰弯成一个谄媚的弧度。他那套起球的灰色西装在这个奢华的房间里显得格格不入,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却连抬手擦一下都不敢。
“渡边先生,大飞那边刚才用大哥大传了话。”
孙建国咽了一口唾沫,声音压得很低,生怕盖过了留声机里的音乐。
“人已经把红星厂的大门堵死了。三十多个拿钢管的兄弟,连只苍蝇都飞不出来。苏清河那个臭娘们还想拿十万块钱稳住大飞,说等十点市局的结款到了再付尾款。”
渡边健太没有抬头,把切好的一小块牛肉送进嘴里,缓慢地咀嚼着。
孙建国在心里暗自盘算。这老狐狸从昨天晚上到现在,一个准信都没给。红星厂那块地皮加上现成的厂房,少说值两百万。今天只要林城交不出货,市局的违约金砸下来,法院的封条一贴,自己就能借着索尼的壳子,把那块肥肉一口吞下去。到时候,整个华强北的电子元器件代理权,还不是他孙建国说了算?
想到这,孙建国往前凑了半步。
“渡边先生,林城那个疯子昨天晚上在厂里关了整整一夜,听说还搞出个什么新品发布会。要我说,这就是垂死挣扎。咱们是不是让大飞直接动手,把一号车间那台贴片机先拉出来抵债?免得夜长梦多。”
渡边健太放下刀叉,拿起桌上的纯白亚麻餐巾,轻轻按了按嘴唇。
“孙桑,你还是太心急了。”
渡边端起旁边的高脚杯,红酒在玻璃杯壁上挂出一道黏稠的红痕。
“那台松下贴片机,本来就是我们大日本帝国淘汰下来的二手货。拉出来能值几个钱?我要的,是林城脑子里那个星火架构的底层代码,是整个红星厂永远无法翻身的绝望。”
孙建国赶紧点头如捣蒜。
“是是是!渡边先生高见!林城那个小兔崽子不知天高地厚,还真以为靠他那点破图纸就能翻天。他也不撒泡尿照照,连块屏幕都买不到,他拿什么造传呼机?拿泥巴捏吗!”
渡边健太看着杯子里的倒影,喉咙里滚出一声短促的嗤笑。
他太了解华夏现在的工业基础了。
没有百级无尘车间,没有高纯度的扭曲向列型液晶材料,没有磁控溅射镀膜机。这三样东西,就像是三座不可逾越的大山,死死压在华夏电子产业的脊梁上。
林城就算是个天才,就算他脑子里装着未来十年的技术图纸,巧妇也难为无米之炊。
在现代半导体工业体系里,任何一个环节的缺失,都会导致整个产业链的崩塌。索尼只需要轻轻掐断夏普的供货渠道,就能把红星厂活活憋死在八十年代的泥潭里。
“让他办发布会。”
渡边健太靠在沙发背上,姿态放松。
“站得越高,摔得越碎。十点钟一到,市局的领导和那些媒体记者,就会亲眼看到红星厂拿不出一台合格的传呼机。到时候,不用我们动手,愤怒的债主和被欺骗的政府,就会把林城撕成碎片。”
套房的里间门被推开。
史密斯穿着一件宽大的白衬衫,手里夹着一根粗壮的古巴雪茄,大步走了出来。浓烈的烟草味瞬间冲散了房间里原本的冷气味道。
“渡边,你们日本人的手段,还是太讲究什么武士道精神了。要我说,直接让那两家国有银行强行清算苏家的资产,三天就能让那个姓苏的女人跳楼。”
史密斯走到酒柜前,给自己倒了半杯威士忌,加了两块冰。
“史密斯先生,杀人要诛心。”
渡边健太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从这里俯瞰下去,大半个深城特区都在脚下,到处都是热火朝天的建筑工地,像是一个巨大的、杂乱无章的蚁巢。
“如果我们直接弄死红星厂,华夏政府可能会出于保护本土企业的目的,强行介入。但如果我们让他们在全华夏媒体面前,证明自己的技术完全是个笑话,证明他们根本没有能力履行政府订单......”
渡边转过身,看着史密斯。
“那时候,信产部出台的入网禁令,就成了顺理成章的行业规范。华夏的通讯市场,将永远对我们敞开大门。而他们本土的企业,只能跪在地上,捡我们吃剩下的代工订单。”
史密斯吐出一口浓厚的青烟,大笑起来。
“干得漂亮!我已经迫不及待想看到那个叫林城的年轻人,在发布会上痛哭流涕的样子了。他竟然敢拒绝摩托罗拉的收购,简直是自寻死路。”
孙建国在一旁听得热血沸腾。他仿佛已经看到林城戴上手铐被押上警车的画面,连带着苏清河那个高傲的女人,也会跪在自己脚下求饶。
“两位先生放心!”
孙建国拍着胸脯保证。
“红星厂的底细我最清楚!他们那个一号车间,连个排风扇都是坏的!别说造屏幕了,就是焊个电路板都得靠人工。就他们那几块破玻璃,烧出来全是气泡。今天他们要是能变出一台带汉字屏幕的传呼机,我孙建国把这桌子吃了!”
渡边健太走回茶几旁,端起那杯红酒。
“在绝对的工业代差面前,任何小聪明都只是徒劳的挣扎。华夏人想要造出自己的屏幕,再等五十年吧。”